门板上躺着个昏迷的考生,脸色蜡黄,气息奄奄。随行的医官一路小跑,一路摇头。
队伍里,一片沉默。
走到甬道中段,右边巷口汇过来另一列人。
苏秦在那列人里,看见了右舍那位考生。
就是头场里誊了程文、被心镜笺打回、连夜重写真话的那一位。
那人走出来,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喜色,也没什么颓唐,就是稳。走到巷口,他似有所感,回头朝苏秦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素未谋面,隔着号板做了九天邻居。
那人朝苏秦拱了拱手。
苏秦还了一礼。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必说。
“苏兄!苏兄!”
左边有人挤了过来,一张憨厚的圆脸,满脸是笑。
不用报名,听声音就知道,孟实。
“可算见着真人了!”
孟实上上下下打量他:
“隔着号板猜了你九天,我还当你是个瘦弱书生,敢情是这么个结实身板!”
苏秦笑道:“孟兄倒是同我猜的一样。”
“怎么讲?”
“声音实,人就实。”
孟实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苏兄,你瞧这一路出来的人。我方才数了数,我们那条巷,进去五十六个,出来。”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七个。”
“抬出去三个,提前'请'出去两个,还有四个,说是境生不出来,符文熄了,人在里头干坐了九天。”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提前请出去的。
境生不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提前请出去的,是怎么回事?”
“说不好。”
孟实挠头:
“夜里悄悄带走的,号军的口风紧得很。我就听见两个号军换班的时候咕哝了一句,说什么'卷面异常,另行核办'。”
卷面异常。
另行核办。
苏秦把这八个字,收进了心里。
甬道将尽,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喧哗,是那种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的安静骚动。
苏秦抬眼望去。
雄州府的队列里,一道白衣,正朝龙门走。
沈青崖。
九日不见,这位北榜头名,白衣依旧胜雪,可整个人的气象,变了。
入闱时的沈青崖,锋芒是露在外头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走到哪里,寒光就逼到哪里。
此刻走出来的沈青崖,剑入了鞘。
锋芒还在,可收进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眼帘微垂,那份倨傲淡了,沉淀下来的东西,反而更重。
他走过苏秦身侧三步之外,脚步忽然停了。
侧过头。
两人目光相接。
沈青崖打量了苏秦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苏秦。”
“我的境里,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北地文胆,胆是好胆,只是文压着人。什么时候人压住了文,你才算成了。”
沈青崖盯着他:
“我出境之后想了一路。那座考场里的高人,不知姓名,不受香火,专挑人最难的时候说话。”
“你的境里。”
“可也有这样的人?”
苏秦回视着他,平静地答:
“有。”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苏秦顿了顿,“归结起来,也是一句。”
“把人做全。”
沈青崖咀嚼着这四个字,良久,点了点头。
“好一个把人做全。”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放榜那日,两张榜,对着看。”
“这个约,还作数。”
白衣汇入人流,去了。
孟实在旁边看得咋舌:“那就是沈青崖?他同你说话了?我的天,回头我给我爹写信,得添上这一笔。”
苏秦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台灵的援手,不分府籍,不论亲疏。
姜望的境里有,孟实的境里有,连沈青崖的境里,也有。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们,是真的把“察而实者,台必援手”八个字,做到了每一个够格的人头上。
……
龙门之外。
天光大亮,人山人海。
数千个家庭的翘首以盼,挤满了贡院外的大广场。
考生每出来一个,人群里就爆出一阵呼喊,爹娘扑上去的,妻子抹泪的,仆从接考篮的,乱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龙门侧,立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号军,拄着长枪,看着满场的悲欢,忽然咂了咂嘴,对身边的年轻号军说:
“小子,你头一回当差,老汉教你看个门道。”
“您说。”
“老汉守了四届龙门。往年出闱的,一个个面色发青,眼窝发黑,那是熬的,考完试的样子。”
老号军抬起下巴,朝着那一张张走出来的脸:
“你看今年这些。”
“黑红的,带疤的,掉了魂的,脱了相的,还有那走路带风、像刚打完胜仗的。”
“往年出闱的,是考完试的。”
老号军慢悠悠地说:
“今年出闱的。”
“是活过一辈子的。”
……
“哥——!!”
一声呼喊,穿透了满场的嘈杂。
苏秦循声望去。
广场东侧,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缝里钻出来,像一颗出膛的弹子,直直朝他撞过来。
苏禾。
孩子背上背着那个布包,布包几乎有它半个人大,捆得结结实实。它一头撞进苏秦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抬头。
苏秦蹲下来,扶着它的肩膀。
九天不见,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影。
“看家,累坏了?”
苏禾拼命摇头,而后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到他面前。
“哥。”
孩子仰着脸,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开一角看了一眼,董直的笔,陆九寒的卷宗,沈太医令的手稿,半枚断签,名录。一样不少,一样没动。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后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辛苦了。”
“回家给你报功。”
“俺就说不用担心!”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后头挤过来,陈鱼羊拨开人群,一把捶在苏秦肩上,上下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