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66节

  “嗯,没瘦!里头伙食不行,人倒结实了,怪事!”

  “陈叔。”苏秦笑着还了一捶。

  “走走走,回馆!接风席俺备了三天了!十二个菜!”陈鱼羊搓着手,“正好俺庖厨科后日开考,这一席就当俺练手,你们一个个都得给俺提意见!”

  正说着,苏禾忽然拽了拽苏秦的袖子。

  拽得很轻。

  苏秦低头。

  孩子仰着头,正定定地看着他。不,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他头顶上方,那个只有它看得见的地方。

  苏禾的小嘴微微张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警觉,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你的名字,变了。”

  苏秦的心,轻轻一提。

  “怎么变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头,挂着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垫着好多小光,一层一层的。”苏禾努力地描述着,“现在,那些都还在。可是。”

  孩子咽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后面。”

  “站着好多,好多人。”

  “老爷爷,老奶奶。穿旧衣裳的,拿着书的,背着剑的,抱着算盘的,还有穿着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们不吵,也不动。就那么站在你名字后面。”

  苏禾仰着头,最后说出了它找到的那个词:

  “像给你撑腰的。”

  苏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万份答卷,入了识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举人,求人让他出束脩的败军之将。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来在弟弟的眼睛里,他们不是一座库。

  他们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后面的人。

  “苏禾。”

  苏秦揉了揉孩子的头,声音有些哑:

  “那是哥的先生们。”

  “往后你要是再看见他们,行个礼。”

  苏禾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了点头,朝着哥哥名字后面那片望不到边的人影,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

  “苏秦!”

  广场西侧,有人扬声唤他。

  青云会馆的旗牌下,青云班的人,正在汇合。

  苏秦带着苏禾和陈鱼羊走过去。

  姜望,祁霜,蔡云,柳三变,已经到了七八个,正互相打量着,交换着九日的沧桑。

  两个月前敬三千里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龙门外。

  只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东西。

  姜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旧素净,可苏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从前的姜望,是一块有了纹的玉。

  如今那道纹深了,深进了玉心里,反而让整块玉,温润了。

  “考完了?”姜望问。

  “考完了。”苏秦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脏。”

  姜望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平平静静地说:

  “我立道'守正',境给我的局,是一城将饥,唯一的粮道,握在一个贪官手里。

  硬办他,粮道断,满城饿殍。我只能同他虚与委蛇,陪他饮宴,替他题字。

  看着他贪,忍着,周旋了三个月,粮到了,城安了,我再动的手。”

  “三个月。”

  姜望淡淡道:

  “我这双手,从没那么脏过。出境的判词,四个字,知浊守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秦:

  “境里最难那一夜,我几乎要掀桌子硬来。恍惚间听见一位老先生说了句话。

  他说:水至清则无鱼,可鱼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题。”

  苏秦心中微动。

  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

  “我的境。”

  祁霜接了话。她还是那把剑,那身劲装,可眉宇间那股常年的紧绷,松开了:

  “困了一队人在雪山。我一个人能走脱,带不出所有人。方圆百里,只有一户猎户。”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那两个字至今说出来还有点别扭:

  “我去,求了援。”

  “开口之前,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祁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出境判词两个字,能求。”

  她看向苏秦:“你们贵人科的门道,我算是领教了。”

  苏秦一怔:“贵人科?”

  “境里那位提点我的老先生,自称是什么贵人科的。”

  祁霜挑眉:

  “怎么,你的境里没有这些神神叨叨的老先生?”

  苏秦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蔡云站在人群边上,一直没说话。

  这位薪火的智囊,两个月前进京时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容,淡了大半。

  人还是那个人,可那双总在算计的眼睛里,沉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蔡兄的境?”有人问。

  “不提也罢。”

  蔡云摆摆手,想岔开,可众人都看着他,他叹了口气:

  “境里让我当了一任度支官。三年,我手里过了几百万两的账。

  最后一关,有一本账,烧了,我保住前程,青云直上。留着,我身败名裂。”

  “账上牵着的,是三千个河工的抚恤。”

  “我烧了。”

  满场一静。

  “烧的是另一本。”蔡云淡淡道,“我把我自己那本升官的账,烧了。抚恤的账,留下了。”

  “出境判词:账清。”

  他说完,自嘲一笑:

  “裴老给我的题,何账不能算。我如今会答了。人心的账不能算,自己的前程,有时候,也不能算。”

  “我的境最气人。”

  柳三变接过话头,一开口就带着三分哭笑不得:

  “你们的境,考道,考心,考人命关天。我的境,考的是抄书。”

  众人一愣。

  “境里我是个翰林待诏,上官命我抄一部前朝典籍,限期三月。抄就抄吧,那典籍里有一卷,记的是前朝一桩冤案,字字都是颠倒黑白的官样文章。”

  “我抄到那一卷,抄不下去了。”

  “笔悬在纸上,落不了。照原样抄,我这支笔就是帮凶。不抄,抗命,境里我那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断了。”

  柳三变伸出自己的右手,众人这才看见,他的中指指节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新茧。

  “我抄了。”

  “一字不改,照原样抄完了。”

  “然后我在卷尾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补了一行:'此卷所记,与刑部某年某月原档不符,凡后之读者,请核原档。'”

  “落了我自己的名。”

  他晃了晃那根磨出茧的手指:

  “出境判词:笔不欺心。”

  “我从前自负才气,笔下要的是漂亮。这九天我才知道,笔这个东西,漂亮是末等,不欺是头等。”

  另一位同门接着报了境:考“信“,境里他是个驿丞,为送一封与自己前程相冲的急递,跑死了两匹马。判词:信达。

  再一位,考“直“,境里做了三年言官,弹劾过顶头上司三次,被贬了两次,第三次弹劾成了。判词:直而不折。

  一个接一个。

  十来份判词摆在一处,苏秦听着,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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