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87节

  “一文是一文。满殿就赏了你这一句。”

  另一头,姜望被七八个同年围着,追问那句“以十年为答”是急智还是早备的。

  姜望只拱手,一概不答。

  祁霜提着交还回来的剑,站在宫墙的影子里,望着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之中,一道白衣,径直朝苏秦走来。

  沈青崖。

  这位从队首熬到散场的北榜头名,走到苏秦面前三步,站定。

  打量了他片刻。

  而后,沈青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最后一问。”

  “换了我。”

  “答不出。”

  苏秦还没来得及回应,沈青崖已经拱手,转身,只留下最后一句:

  “两张榜,三日后见。”

  白衣,消失在暮色里。

  苏秦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拱手还了一礼。

  头名对末名,今日之后,谁头谁尾,三日后见分晓。

  可这一句“答不出”,是这位骄傲了半生的北地文胆,给出的最重的敬意。

  沈青崖的白衣消失在暮色里,祁霜从宫墙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苏秦身边,没有看他,同他并肩望着暮色里的宫墙,忽然说了一句:

  “最后一问出口的时候,我数了你的呼吸。”

  苏秦一怔。

  “隔着二百多个人,我听不真切。我就看你的肩。”

  祁霜淡淡道:“人的呼吸乱了,肩会先动。练剑的人,都懂这个。”

  “你的肩,停了七息。”

  “七息之后,落下去了。落得很慢,很稳。”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七息里,你是不是走到什么绝地里去了?”

  苏秦沉默了一瞬,点头:“是。”

  “怎么走出来的?”

  “想起一句话。”

  苏秦道:

  “被问住的那一瞬,不是输了。是对面,开始看了。”

  祁霜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极少笑,这一下笑得很短:

  “好话。”

  “我记下了。往后与人对剑,也用得着。”

  她提着剑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补了最后一句:

  “今日殿上,三百个人里。”

  “站得最直的,是队尾。”

  姜望随后过来,同门们已散去大半。他没有问殿上的事,只问了一件极实际的:

  “三日传胪,按制,殿试问对出色者,名次会大动。

  今日之后,你的名次,没人猜得着了。”

  “不猜。”苏秦道。

  “不猜是对的。”

  姜望点头:

  “但有件事要备着。你若真的名次大动,从末名跳上去,动的是别人的位置。三日之后,恨你的人,会比敬你的人多。”

  “会馆这几日,我让赵掌事多留意门户。”

  “有劳。”

  “分内的事。”姜望摆手,走出两步,回头:“对了,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说得比我好。”

  “我今日在殿上想了想,我那句'以十年为答',是把难题推给了十年后的我。你那句,是把难题当场扛下来了。”

  “高下之分,就在这儿。”

  “苏公子。”

  一个属吏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低声道:

  “我家大人在班末,请公子借一步。”

  宫门侧,百官散朝的队伍末尾,元度衡的绯袍,正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苏秦快走几步,与那道绯袍,错身而过。

  错身的一瞬,谁也没有停步,谁也没有侧头。只有一句极轻的、气声一样的话,落进苏秦的耳朵:

  “稳住。”

  两个字。

  再无其他。

  苏秦目不斜视,继续前行,心里却是一凛。

  元度衡在殿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天子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满殿无人能解,这位天官,同样解不了。

  可他嗅出了不寻常。

  嗅出了那两句话底下,压着他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只有两个字。

  稳住。

  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时候,唯一正确的事,就是稳住。

  ……

  回到会馆,天已全黑。

  一进门,满院的饭菜香。

  正堂里,灯火通明,一桌子人,就等他了。

  而灶房门口,一个胖大的身影,系着围裙,正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回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陈鱼羊。

  庖厨科,今日也考完了。

  苏秦一看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就知道考得不差。

  落座,满桌的同门也都到齐,一天的惊魂,此刻才算落了地。

  “先说好!”陈鱼羊把菜往桌上一墩,围裙一扯,往凳子上一坐:“今晚不许问殿试!一个个脸都吓白了,吃饭!吃完再说!”

  “你先说你的。”祁霜难得地开口:“庖厨科,考了什么?”

  “嘿嘿。”陈鱼羊就等人问这个,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考题就一句话:一灶,一薪,一鱼,饷三人。”

  “一口灶,一捆柴,一条鱼,做出三个人的饭。

  这题看着简单,狠着呢!柴就那么一捆,火候分配,一步错,步步错。

  鱼就一条,三个人怎么吃出满足来?”

  “俺把鱼拆了。鱼头鱼骨吊汤,鱼身起肉,一半滑油,一半入汤汆丸子。

  汤下了把面,一鱼三吃,连汤带面,三个人吃得饱饱的,柴还剩三根。”

  “这不算完!”陈鱼羊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考到一半,俺隔壁灶那个考生,手忙脚乱,把他那条鱼,烧糊了!”

  “糊了就是废了,他蹲在灶前,眼泪都下来了。俺一看,俺这儿汤宽面多,俺就多下了一碗汤饼,给他递过去了。”

  满桌人都愣了:“考试呢!你给对手递吃的?”

  “啥对手不对手的。”

  陈鱼羊把眼一瞪,理直气壮:

  “做饭的人,见不得旁边有人饿着!这是俺师父教俺的头一条!”

  “结果呢?”

  “结果!”

  陈鱼羊一拍桌子:

  “收灶的时候,考官过来了,指着俺俩的灶说:此题考的本就不是一灶一鱼。是荒年之中,灶上人的心。一条鱼,你肯不肯分。”

  “隔壁那个'考生',是考官假扮的!那条烧糊的鱼,是他自己故意烧的!”

  “满场四十多个灶,肯递一碗出去的。”

  陈鱼羊伸出三根手指,得意得胡子都在翘:

  “仨!”

  满桌哄堂大笑。

  苏秦笑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荒年之中,灶上人的心。一条鱼,你肯不肯分。

  庖厨科的考题,与贡院的立道生考,与殿上的问心之砖,是同一个路数。

  考才,更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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