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届的天下大考,从贡院到金殿到庖厨的灶台,处处都是这个路数。
他想起了抡才台。
十科取士,考的是全人。
三百年后,这套东西,正在从各个角落,一点一点地,自己长回来。
“吃!”陈鱼羊把一碗热汤放到苏秦面前:
“考了一天,先喝口热的!别的都是虚的,灶上的东西才是实的!”
苏秦捧起那碗汤,喝了一大口。
热流下肚,紧绷了一整日的五脏六腑,终于松开了。
饭吃到后半,话题终于还是绕回了殿试。
绕不开的。三百个人的命运,三日后见分晓,谁能真的不想。
“我就想不通一件事。”
孟实扒完最后一口饭,忍不住开了腔:
“陛下最后单独留下苏兄那两句。
你的眼睛很好,稳得住也很好。这是什么话?满殿的人都懵了。”
满桌的目光,又聚到苏秦身上。
苏秦早备好了这一问的应对。他放下筷子,坦然道:
“我也不解。”
这三个字,是实话。他确实不解那两句话的真意,是赏是警,他推演了一路也没有结论。心镜笺当面,这三个字也过得去。
“我唯一能想到的。”
他继续道:
“是陛下问我最后一问时,我离了问心砖。
没有砖验真伪,陛下全程看着我答。或许'眼睛'和'稳',说的是我御前奏对的仪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满桌的人想了想,都觉得说得通。
“仪态!”
陈鱼羊一拍大腿:
“那肯定的!俺们苏秦站桩似的站了一天,腰杆没弯过!陛下瞧着能不顺眼么!”
话题就这么岔了过去。
只有蔡云,端着酒杯,隔着满桌的热气,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
这个解释,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但你既然这么说,必有你的道理,我不问。
苏秦举杯,遥遥同他碰了一下。
多谢。
他依着规矩,好好地,吃完了这顿饭。
……
夜深,人散。
苏秦回房,掩门,坐在灯下。
苏禾抱着布包来交还,他接了,让孩子去睡。而后,他独自坐着,把白日里不敢想的那笔账,摊开在了心里。
那串珠。
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
台灵三百年前所见的那串,与今日帘边那串,形制全同。
这意味着什么?
苏秦取过一张纸,又放下了。这样的账,一个字都不能落在纸上。他闭上眼,在心里,起了三本账。
第一本账,可能之一:帘后那位,就是三百年前轿中之人。
不老,不死,三百年,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天子只是他的一层皮,或者,天子这个位置,从来就是他的。
苏秦顺着这一条推下去,立刻撞上了矛盾。
若帘后那位就是那一层,那么“三代人等抡才台醒”是什么?
先帝残影是他亲手验过的,真的,一位帝王把问道之影留在千里之外的塔里,一等几十年,那份等待里的东西,做不了假。
若天家就是拆柱的那一层,自己拆了台,又装模作样等台醒,演这么一出大戏,演给谁看?演给一个乡下考生?
不合算。天底下没有这么亏本的局。
这一条,存疑,但不像。
第二本账,可能之二:珠随位传,历代天子,皆佩此珠。
珠是天家的传国之物,同玺一样,一代传一代。
三百年前轿中那位,就是当年的天子本人,微服用印。
苏秦摇了摇头。
这一条,矛盾更大。
台灵亲眼所见:玺与代天之印,并盖于同一诏书。
轿在礼官之后,御座在九重之内,那一夜,分明是两处,两个存在。
而且台灵那一堂看了一千四百年印玺文书的老眼,给出的判断是,玺像是陪衬。
天子给自己的玺当陪衬?没有这样的道理。
三百年前,那是两个存在。确凿无疑。
第三本账,可能之三。
苏秦在这一条前,停了很久。
珠,易主了。
三百年间的某一代,天家从那一层的手里,把这串珠,夺了过来。
或者,接了过来。
若是这一条。
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这条思路,缓缓地漫上来。
若是这一条,所有的账,全部倒转。
三代人等抡才台醒,等的就不是祥瑞,是盟军。
一个从“那一层”手里夺了东西的天家,三代人,悄悄地等着三百年前被那一层饿睡的古台醒来。
敌人的敌人。
“它挑的人,居然不是朕的人。也罢。”
这句话,就不是失望的冷语。
是一个孤独布局者,发现盟军选了别人时的一声轻叹,叹完,照样把这个人,放到自己的最后一问上,亲自验。
而今日帘边那一亮。
就不是炫耀,不是威慑。
是接头。
是一个不能明说的人,朝着唯一可能看懂的人,亮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东西:朕这里,有这个。你,认得么?
天家,不是那一层的手套。
天家是那一层的。
囚徒。
或者,对手。
苏秦睁开眼,吹了吹灯花。
三本账,三种可能。敌友之判,天壤之别。
第一条,天子是终极的敌。第三条,天子是最深的盟。
而他手上现有的每一笔账,都断不了这个案。
断不了,就不断。
账房的规矩:证据不足的账,挂起,不结。宁可挂着,不可错结。
三本账挂起之后,苏秦又把今日的最后一问,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此刻再看那道题,味道全变了。
你是朕的臣,还是天下的臣。
白日里,他把这道题当成了君臣之辨的死局,拿“总账房”之答破了局。答的时候,他以为考的是忠与道。
可现在,握着那串珠的信息再看。
若第三本账是真的。若天家真的是那一层的囚徒或对手。那么这道题,问的根本不是忠。
问的是站队。
朕的臣,还是天下的臣。翻过来就是:将来有一日,朕与那一层对上了,摊开了,你站在哪儿?
而他的答案,此刻回想,竟然歪打正着地,答在了刀刃上。
臣是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账在陛下手里,臣忠陛下。陛下若有一日账管歪了,臣的忠变成谏。
这个答案,既没有把自己卖给御座,也没有把自己摆到御座的对面。
它说的是:臣认的是账,不是人。谁守着这本账,臣就站在谁那一边。
若天子是在为一场三百年的对局找人。
这个答案,恰恰是他要的。
不效忠于朕这个人,效忠于朕担着的天下。
这样的人,那一层收买不走,威吓不倒,因为他的忠,压根不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苏秦背上的冷汗,又下来了一层。
他答题的时候,不知道这一层。他只是照着自己的实账答的。
可帘幕后那位听题的,是带着这一层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