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暖行人。
师傅的刀工不差,四个字刻得端端正正的。
苏秦又多花了几文钱让师傅上了一层桐油,这样挂在外面风吹日晒也能多撑几年。
他把匾翻过来看了一遍。
字迹清楚,木板干净,没有磕碰。
行。
他走到棚子的门楣前,把匾举起来,往那根横梁上比了比位置。
这点动静惊醒了王老爹。
老人家睁开眼,先是一愣。
他眯着那双昏花的老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
嗓子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一粒沙。
“王老爹,是我。”
苏秦笑了一下。
“苏秦。当年从你这儿喝过一碗茶的那个后生。”
王老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把手里的蒲扇放下来,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颤,不知是腿脚不便还是太激动了。
“苏秦?”
“苏家村那个苏秦?”
苏秦点了点头。
“你不是……不是去考试了么?”
“考完了。”
“考……考上了?”
“考上了。”
王老爹愣在那里。
他大约是知道苏秦去考试这件事的。
苏家村出了个会读书的后生,十里八乡早传遍了。
可至于考的什么、考到了哪一步,他一个卖粗茶的老汉弄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这后生走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如今回来了,说考上了。
考上了就好。
考上了就好啊。
“那你这是……“
他看见了苏秦手里的木匾,凑近了眯着眼看了看,又摇摇头。
“我不识字。上头写的啥?”
苏秦把匾正面朝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茶——暖——行——人。”
“就是说,您这碗茶,暖了赶路人的心。”
王老爹盯着那四个字。
他不识字。
可他听得懂。
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秦没等他说话,转身在棚子里找了条麻绳。
他把匾挂上了横梁。
绳扣系了两道,拽了拽。结实。
匾挂上去之后,那个破棚子的模样忽然就不一样了。
还是那四根旧柱子,还是那顶茅草棚,还是那口粗铁锅冒着热气。
可门楣上多了那四个字。
整个棚子,像是被人提了一笔。
活了。
王老爹仰着头看那块匾,看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圈红了。
一个卖了大半辈子粗茶的老汉,棚子里来来往往过了多少人。
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路的行脚、跑公文的驿卒……
喝完茶丢几个铜板就走了,没有一个记住他的。
可这个当年穷得喝不起一碗茶的后生记住了。
记了好几年。
大老远从京城考完了试回来,头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拐到他这破棚子里来挂一块匾。
“后生……“
王老爹的声音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秦按了按他的肩膀。
“老爹,不用说。当年那碗茶我记着呢。”
“您那碗茶暖了我一路。这块匾,算我还您的。”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
“日后我再从这儿过,还喝您的茶。”
王老爹点着头。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蒲扇上。
他不擦,就那么仰着脖子看那块匾。
苏秦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
喝了一碗茶。
还是粗茶。
还是那个味道。
苦的,涩的,可灌下去之后热腾腾的,暖胃。
喝完,他起身,拍了拍裤腿。
“老爹,我先走了。家里头还等着呢。”
王老爹送他到棚子外面。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很远很远,才慢慢转回身去。
转身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茶暖行人。
四个字在傍晚的光里头,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
……
从王老爹的茶棚到苏家村,还有一段路。
苏秦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间小路上。
天快黑了。
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黑影,压在天边。
近处的田里蛐蛐叫了起来。
路过一片豆子地的时候,苏秦脚步慢了一拍。
豆子结了荚,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叶子发了黄。
该掰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回去问问爹,家里的豆子掰了没。
前世的毛病。
看见什么都先往账上挂一笔。
又走了一段路。
前头出现了一棵大槐树。
苏秦一看见那棵树,脚步就慢了下来。
苏家村的村口。
那棵大槐树他太熟了。小时候全村的老人都爱坐在树底下乘凉,下棋,扯闲话。
三叔公在世的时候,每天傍晚都坐在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上。
拄着他那根黑漆漆的旧拐杖,看着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走到槐树底下。
天已经全黑了。
树底下没有人。
青石板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
石板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这会儿还是温的。
可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不在了。
苏秦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