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都不酸。
夜路上,丁主簿把腰杆挺得笔直,越走越快。
他这辈子在流云镇当差,钱没攒下几个,官没做上几品。
可有一样东西,他如今敢跟天底下任何人比。
眼力。
满镇的人都看走了眼的时候,是他丁某,头一个把那个名字,填进了官府的格子里。
流云镇丁某。
看人的眼力——
天下第一。
……
第二天一早,苏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外加一个把房梁上灰都震下来的嗓门——
“苏秦!!开门!!”
这个嗓门他太熟了。
流云镇独一份。
徐黑虎。
苏秦推开院门。
门口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两只酒坛,坛口扎着红布。
徐黑虎立在门口正中,满脸横肉,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一身典史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
见了苏秦,他先是咧嘴一乐。
乐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一板,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躬身,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套官礼:
“下官,流云镇典史徐黑虎,参见——“
“徐叔。”
苏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您再这样,我关门了。”
徐黑虎的官礼卡在半截,僵着。
“那不成!”他梗着脖子:”礼不可废!你如今是状元,官面上的体统——“
“我爹在灶房热面。”苏秦说:”您是进来吃,还是站在门口讲体统?”
徐黑虎的喉咙动了一下。
体统和面,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架。
面赢了。
“……先吃面。”
他一弯腰,把两坛酒从马背上卸下来,一手一坛,大步进了院。
苏秦正要关门,目光一顿。
院门外的路上,还立着一个人。
离门口五六步远,灰扑扑一身便服,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息。
不知站了多久。
谢城隍。
苏秦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躬身,行了一礼。
利利索索,行完了。
快得让人拦都拦不及。
苏秦只好撩衣,回了一个更深的礼。
“谢老。”
谢城隍直起身,微微颔首,走进了院子。
还是没有声音。
……
院子里,苏父又热了面。这回三碗。
热完面,他照旧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
徐黑虎把两坛酒往桌上一墩,拍开泥封。
酒香腾地冒出来。
“杏花村的!”他嗓门震天:”从州城捎的!攒了小半年——你徐叔说过,等你回来,请你喝顿好的!”
苏秦看了一眼那两只坛子。
又看了一眼徐黑虎的袖口。
两只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九品人官的俸禄,他心里有数。
这两坛酒,够这位徐叔省吃俭用小半年。
他没说破,转身进屋,取了三只碗。
头一碗酒满上,徐黑虎端起来,却没喝。
他站起来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碗,忽然肃了神色。
“这头一碗——“
“敬咱流云镇的水土!”
“穷是穷了点!”
“可养出了个状元!”
他仰脖子,一口干了。
干完,把碗一墩,哈出一口酒气,眼圈竟有点红。
“痛快!”
苏秦和谢城隍也喝了。
徐黑虎抹了把胡子,坐下来,盯着苏秦看。
看着看着,摇起头来。
“邪性。”
“真邪性。”
“老子在流云镇做了十九年官。”他伸出两根粗指头比划:”十九年!镇上谁家娃儿几岁尿炕、谁家闺女许了哪村,老子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你小时候什么样,老子也记得。”
“瘦得跟豆芽似的,背个破书袋,打镇口过。大冬天的,鞋帮子裂着口。”
“那时候谁能想到?”
他一拍大腿。
“就那个豆芽——状元!”
“县志老子翻过!惠春县往上数三百年,状元?没有!举人都数得过来!”
“如今有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说给这个院子听,又像是说给整个流云镇听:
“搁在咱镇上!”
“就打这个院儿里出去的!”
他越说越亮堂,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子昨儿在衙门口跟人吹了一下午!隔壁镇那个姓马的典史,酸得脸都绿了!他们镇三百年也没出一个!”
苏秦听着,没插话。
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位徐叔吹。
让他吹。
这一场吹嘘,人家等了十九年。
谢城隍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酒。
等徐黑虎吹到口干、低头灌酒的空当,老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头一回落在官册上,我记得。”
苏秦转过头。
“那年你爹抱着你,到镇上上户。”
谢城隍看着碗里的酒,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户册翻开,落你名字那一笔——“
“是老夫经的手。”
苏秦怔住了。
“老夫在流云镇,管了半辈子的册。”
谢城隍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数一串佛珠。
“看着一个名字,从镇上的户册——“
“走到惠春分院的学籍册。”
“走到年考的皇榜。”
“走到金榜头名。”
他抬起眼,看着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