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账。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账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见了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庄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撑的那种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被风吹了很久很久,树干歪过、弯过,可最后还是直了。
苏秦的脚步快了。
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了头。
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见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头和风晒干了一圈水分。
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苏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静。
还有一种被苦水泡过之后、反倒变得干净了的光。
第321章 众人震惊!仙官苏秦!
“徐子训。”
苏秦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
徐子训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对苏秦行了一礼。
一个很正式的、一丝不苟的礼。
不是朋友之间随意的拱手。
是后辈对长辈、同僚对上官那种郑重的一揖。
揖到底,停了一息。
苏秦伸手去拦。
没拦住。
徐子训的腰弯下去了,就不肯起来,非要把这个礼行完了才直起身。
“这是做什么。”苏秦的声音里有几分无奈。
徐子训直起身,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
“该行的礼,得行。”
苏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讨好。
有的只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敬意。
这个人当年为了他,在混沌秘境里弃考。
那一弃,断送的不只是一场考试。
是一辈子的考试资格。
永久禁考。
这四个字,砸在任何一个修行者身上,都是灭顶之灾。
修行者的仙官路,考试是正途。
永久禁考,等于正途断了。
你再有天赋、再有才学,那扇门永远不会为你开了。
可徐子训站在这里。
穿着布衣,没穿官服。
可他站着。
好好地站着。
“子训。”
苏秦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你现在在天润县?”
徐子训点了点头。
“谭县尊手底下。从吏员做起。”
他说“从吏员做起“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平。
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五个字里头压着多少东西。
徐家的子弟。
他哥哥徐子谦,是三级院的授课师兄,新民学党的骨干。哥哥的路给他敞着——学党的门,攒下的资源,要什么有什么,一句话的事。
他爹徐黑虎,在流云镇做了十九年的官。惠春地面上,抬头低头都是熟人,安排个体面差事,也不过一句话。
两条现成的路。
他一条都不走。
跑到天润县——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从最底层的吏员做起。
抄公文,跑腿,下乡核查户籍,帮百姓办手续。
一样一样,从头做起。
“谭县尊荐了我。”
徐子训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极细的一丝。
“人官。”
苏秦的心里动了一下。
人官。
九品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