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以假名活着的存在——被安排去了管天下人户籍的衙门。
苏秦把这张附条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别的字了。
他把附条放下,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的脸很安静。
可他的脑子在转。
转得很快。
户籍司管的是什么?
是天下人的名字。
每一个活着的人,他的名字在哪个册子上、写在哪一页、墨线是深是浅——户籍司管的就是这些。
而周世昌——
这个人的名字本身就是假的。
他的存在,他的来路,他吞噬金榜之光时暴露出来的那些东西——
苏秦都看在眼里,记在账上。
如今这样一个人,被安排到了户籍司。
是巧合?
还是——
有人在下棋。
苏秦把附条夹进了信封里。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张黄了的聘书。
丁主簿留了大半年的那张。
他把聘书展开,和授官文书并排搁在灯下。
左边一张,纸黄了,格子是流云镇衙的旧式样,职衔一栏,写着一个“吏“字。
右边一张,纸新的,字是馆阁体,盖着吏部的官印。
两张纸,隔着大半年。
落的,是同一个名字。
苏秦看了很久。
白天他跟丁主簿说过——等朝廷的授官文书下来那天,让它们搁在一块儿。
说到做到。
搁在一块儿了。
他把两张纸分别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苏秦在床上躺下了。
苏家村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天地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苏秦知道。
从他拆开那封信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状元。
授官。
日子定了。
从苏家村到那个未知的官位之间,还隔着多远的路,他不知道。
可路已经铺到了脚底下。
苏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还不睡?”
“睡了。”
苏秦应了一声。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又想了一会儿。
想的不是授官的事。
不是周世昌的事。
他想的是今天下午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的那座坟。
那块木牌子。
那四份纸钱的灰。
和刘明埋在膝盖里的那张脸。
“老王。”
他在心里头又说了一遍。
“你等着。”
然后他闭上了眼。
这一夜,苏家村安安静静的。
月亮挂在槐树梢上。
蛐蛐叫了一阵子,也歇了。
只有田里的稻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沙沙的响。
沙——沙——
像是有人在翻一页很长很长的账。
.......
县界碑后三十步,那道暗袍身影,负手而立。
苏秦停下了脚步。
身后,苏禾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角。陈鱼羊把锅往肩上紧了紧,瓮声道:“苏秦,要不要俺先——”
“不用。”
苏秦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那道身影。
暗袍无纹,不似任何一部的官服。面目平常,放进人堆里认不出来。可立在这荒郊野地的县界碑旁,那个站姿,一看就是衙门里站惯了的。
最要紧的,是方才那句话。
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一字不差。
谢城隍说过。
如今这个人,又说了一遍。
“敢问阁下。”苏秦拱手,声音放得很稳,“这句话,是谁教的?“
暗袍的人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苏秦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禾和陈鱼羊,而后,微微欠身。
那个欠身的角度,不是活人之间的客套。
是衙门里下官见上官时的规矩。极标准,极老式,苏秦在丁主簿身上见过,在徐黑虎身上见过。
可比他们的,还老。
老得像是从三百年前的章程里,原封不动搬出来的。
“回大人的话。”
暗袍的人直起身,声音不高,清清楚楚:
“不是谁教的。是规矩。”
“什么规矩?“
“赴任护路之规。”
苏秦的心,轻轻一动。
“上古旧制,新官赴任,沿途三界共护。阳世由府县驿路接应,幽冥由本路护差引送。自出籍县界起,至任所衙门落座止,护差不离左右。”
暗袍的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
“此制自敬神科废后,名存实亡。三百年来,阳世的新官赴任,驿路照走,仪仗照排。幽冥这一头的规矩,还在册上挂着,没人正式裁过。”
“只是没有人来启。”
苏秦沉吟片刻。
“启这个规矩,需要什么?“
“需要一样东西。”
暗袍的人望着他,一字一字:
“一个被阴司认过账的阳世官员。”
这句话落地,苏秦心头那几条线,轰然接上了。
都城隍那夜,他以阳世名人之身,与阴司对了三百年来第一笔账。都城隍亲口说的——“三百年来阳世为悬名者具名之第一笔,存档,传阅各府。”
那一笔账传阅下来,阴司各府各县的城隍,都知道了:阳世有一个人,肯跟阴司对账。
而如今这个人,中了状元,授了官。
他的赴任文书一下,阴司那边,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了一个“可以启用护路旧制“的人选。
“这道护令。”苏秦问,“是哪一位批的?“
“都城隍亲批。”
暗袍的人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