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20节

  “老夫再送你一件东西。”

  他转身,从案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本极旧极旧的册子。

  册子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这是惠春县的悬名录。”

  谢城隍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开第一页。

  “六十年来,惠春县境内,阴司册上有、阳世册上没有的名字。老夫一个一个地捞,一个一个地登。”

  “总计。”

  他的手指按在最后一个数字上。

  “四百三十七个。”

  四百三十七。

  一个小小的惠春县。四百三十七个悬名。

  横死的,客死的,被顶了名的,出生就没上册的。

  “都城隍说全天下四百七十余万。”苏秦低声说。

  “嗯。老夫这四百三十七个,是其中的一小把。”

  谢城隍合上册子,推到苏秦面前。

  “这本册子,老夫留了一份抄本在案上。正本,今夜交给你。”

  “你如今有了官身,将来到了翰林院,到了朝堂上,够得着的地方,比老夫宽得多。”

  “这四百三十七个名字,老夫管了六十年,能办的都办了。剩下的,是老夫够不着的。”

  “如今,交给一个够得着的人。”

  苏秦双手接过那本册子。

  入手的分量不重,薄薄一本。

  可他知道,这是六十年的重量。

  一个老城隍管了一辈子的半本账,管到管不动了,交给了他。

  “晚辈收下了。”

  苏秦把册子贴身收好,与心口那本名录放在了一处。

  名录上如今已经不止十一笔了。

  加上赵承业、孙敬亭那两笔,加上今夜这四百三十七个,苏秦的这本账,越来越厚了。

  越厚越好。

  账厚了,说明他够着的地方,宽了。

  “尊神。”

  临别,苏秦问了最后一件事。

  “晚辈出生那日,尊神亲手在册上写下晚辈的名字。”

  “那一笔,可有什么异样?”

  谢城隍的手,停在了茶盏上。

  他沉默了片刻。

  “有。”

  他缓缓道:

  “你的名字落到册上的时候。”

  “老夫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老夫要顿。”

  “是笔自己顿的。像是碰上了一块硬东西。”

  “六十年来,经老夫手登的七万多个名字。只有你那一回,笔顿了。”

  “老夫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谢城隍望着苏秦,目光里有一种悠远的、像隔着三十年岁月回望的东西:

  “如今知道了。”

  “笔顿的那一下。”

  “是这本册子知道。”

  “来了一个,往后会来对账的人。”

  ……

  出了城隍庙,天还没亮。

  苏秦回到落脚的驿馆,苏禾和陈鱼羊都还睡着。

  他没有点灯。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夜的事理了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包袱,取出了那套从京城带回来的、一直没有穿过的官袍。

  翰林院修撰的官袍。

  青绿色的袍面,补子上绣着鸂鶒,系带是素色的,领口缝得规规整整。

  他把官袍展开,铺在灯下——不,没有灯。铺在黑暗里。

  用手摸。

  袍面的料子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细密。手指划过去,滑得像水。

  扣子是铜的,凉凉的。

  补子上的鸂鶒是绣上去的,丝线微微凸起,摸得出翅膀的纹路。

  他把官袍拎起来,抖了抖。

  袍子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从箱底翻出来时,打了个哈欠。

  苏秦没有立刻穿。

  他把官袍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它。

  虽然看不见——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三叔公。

  三叔公说,族谱上不记官名。一个人做了官,谱上只记本名,不记品级。因为品级是朝廷给的,朝廷随时可以收回去。本名是爹给的,谁也收不走。

  想起王老爹。

  茶叶铺里坐了一辈子的老人,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等你的好信儿。

  好信儿到了。状元。可王老爹在信里回了一句什么呢?

  苏秦想起了王老爹的回信。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老人的手抖得厉害:

  【虎子知道了,一定高兴。你替他也高兴高兴。别光顾着忙。】

  替他也高兴高兴。

  苏秦坐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如今他要穿另一样东西了。

  一件官袍。

  这件官袍不是三叔公给的,不是丁主簿开的。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从半个窝头走到金殿,挣来的。

  可它能穿在他身上,靠的是身后那些人。

  苏秦在黑暗里站起身。

  天边有了一线青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椅背上的官袍。

  穿。

  先穿右袖。手伸进去,凉丝丝的,像一条溪从手臂上流过。

  再穿左袖。

  袍子搭在肩上,顺着脊背滑下去,下摆落在膝弯。

  他低头,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铜扣是凉的。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系到第四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层极薄的壳,从官袍的布料里渗出来,贴在他的皮肤上。

  不是修为,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他修行中感受过的力量。

  是重量。

  一种无形的、从名分里长出来的重量。

  穿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肩膀,沉了一分。

  不是压得喘不过气的沉。

  是那种扛着东西赶路时的沉。

  你知道肩上有东西,你知道放不下来,你也不打算放下来。

  你只是走。

  扣子系完了。他抬起头。

  天光已经透进了窗子。

  淡青色的晨光落在他身上。青绿色的官袍,在晨光里,发出了一种很安静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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