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23节

  湖面有一层壳,薄薄的,刚好托住他的脚。但壳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水。那深水不是灵气,不是法力,不是他修行以来感受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是法则。

  天地法则本身。

  沉在这片地底下,一层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

  苏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不是犹豫。是那股法则的沉厚感太重了,重到他需要用心去适应每一步。

  就像一个从平原来的人,第一次走上高山。不是走不了,是空气不一样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脚步,继续往里走。

  门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吏,坐在一张歪脖子桌后面,面前一本册子,一壶茶。

  苏秦递上文书。

  老吏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抬起头。

  又看了一眼苏秦。

  而后这个面容平常的老门房,站了起来。

  不是客气。是规矩。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秦感觉到了——这个看门的老人身上,有一层极薄但极稳的法则之力。

  薄到日常完全察觉不到,但稳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程度。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老刀,刀刃薄得透光,可你知道它一划就见骨。

  “苏修撰。”

  老吏的声音不高,嗓门里带着一股特殊的分量:

  “本科状元。院中已备好了住处和课表。我领您进去。”

  他放下茶壶,绕出桌子,走到前头引路。

  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头一回进院的人,脚底下会不适应。慢着走,莫急。这地底下的东西,不伤人,但压人。”

  “走个两三天就惯了。”

  苏秦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老丈,在院里当了多久的差?”

  “三十一年。”老吏头也不回:“进院那年,院里的掌院大人还是个教习。”

  三十一年。

  一个看门的,看了三十一年。

  苏秦又问:“老丈是几品?”

  老吏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而后他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恼,是一种看后辈的意思。

  “六品地官。”

  苏秦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

  六品地官。

  看门的。

  六品地官在翰林院看门。

  他想起了惠春县。惠春一县的主官,品级是多少来着?九品地官。

  一个惠春县的主官,在这里连门都够不着看。

  老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没说什么。

  继续走。

  ……

  甬道不长。

  但苏秦走得极慢。

  不只是因为脚底下的法则压力。

  是因为他看见了沿途的东西。

  第一进院子是门厅。空旷,干净,一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几百年。

  槐树底下一方石台,台上什么都没有。但苏秦走过石台时,他的节气果位——丹田里的大寒之印——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不是被牵引。

  是共鸣。

  那方石台里,沉着一缕极老的法则之力。不是大寒,不是冬至,是一种他辨认不出来的、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修行远超他想象的人,曾经坐在这方石台上。坐得久了,法则自然而然地渗进了石头里。

  人走了。

  法则还在。

  苏秦收回心神,继续跟着老吏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门,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一进大了许多。左右两排厢房,廊下挂着匾额。

  苏秦扫了一眼那些匾额。

  每一块匾上,都有题字。落款各异,但无一例外,全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名字。

  有前朝宰辅的,有一代名臣的,有几百年前平定过一方之乱的封疆大吏的。

  这些匾不是寻常的木头。

  每一块匾上,都压着题字者留下的一缕法则之力。那法则之力已经很淡了,淡到寻常人完全感受不到。可苏秦如今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十倍不止,他走在廊下,一块匾一块匾地过,就像走在一排无声的钟底下。

  每一口钟,都曾经轰鸣过。

  如今不响了,余音还在。

  几十口钟的余音叠在一处,廊下的空气都是沉的。

  苏秦走在这条廊下,忽然有了一种极为清晰的感受。

  这座院子,不是一座衙门。

  不是一座书院。

  是一座山。

  他正站在山脚下。

  而山顶有多高,他如今连仰头都看不到。

  “苏修撰。”老吏在前头停了步,朝着左手边的一间厢房一指:“这间,是教习堂。平日授课在此。”

  苏秦朝里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但他隔着门缝,感受到了里头残留的气息。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很多层法则的气息,叠在一起,压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像是几十位高官曾经在这里同时开口说话,说完走了,话音还吊在梁上。

  “教习堂的课,不是每天有。”老吏道:“有大课,有小课,有公开课,有单独指点。”

  “大课谁来讲?”

  “看排期。”老吏淡淡道:“今年的大课教习里,有吏部的左侍郎、刑部的郎中、还有大理寺的少卿。品级最高的一位,是陈阁老。”

  苏秦的脚步,停了。

  “陈阁老。”

  “嗯。”老吏继续走:“三品天官。每年只讲一堂课。讲完,院里的柱子要重新上漆。”

  苏秦没有问为什么要重新上漆。

  他猜到了。三品天官开口讲课,法则之力灌注在话语里。讲上一堂,这间屋子的柱子都承受不住,会裂。

  翰林院的教习,都是这种级别的人。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跟着往里走。

  穿过第二进,进了第三进。

  这一进更深。

  院子不大,但格局完全不同了。没有厢房,没有廊道。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碑不高,齐腰。碑面朝南,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苏秦走近了看。

  名字一排一排的,从碑顶排到碑底,从左排到右。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两样东西——入院时的品级,和出院时的品级。

  入院:七品人官。出院:五品地官。

  入院:六品地官。出院:四品人官。

  入院:八品天官。出院:六品天官。

  一个一个地看下去。苏秦的目光在碑面上扫过,心里在默默算账。

  入院与出院之间,品级的跨度,少则两三个小级,多则六七个。

  有几个名字旁边,跨度大得离谱——入院时不过八品九品,出院时竟到了四品三品。

  那些名字,苏秦有几个认得。

  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平过乱、治过河、办过震动朝野的大案。在任上立了大功,被调入翰林院深造,而后更上一层楼。

  碑的最底下一行,刻着最近一届出院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苏秦在那些名字里,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元度衡。

  入院:六品人官。出院:三品天官。

  他在翰林院的碑上,看到了天官元度衡的名字。

  三十年前入院,六品人官。出院时,三品天官。

  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从六品走到了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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