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望着那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不只是新科进士的学堂。
它是大周朝所有官员的最高修行之所。
新科状元来这里,是入门。
主政一方的仙官立了功来这里,是进阶。
两种人坐在同一间教习堂里,听同一个三品天官讲课。
新人学怎么承印,老人学怎么更进一步。
这座院子里装的,不只是他这一届的七八个新丁。
是整个大周官道修行的精华。
“到了。”
老吏在碑前站定,朝着碑旁的一间屋子指了指。
“修撰厅。苏修撰在这里报到,领住处和课表。”
苏秦拱手:“谢老丈引路。”
老吏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苏修撰。”
“老丈请讲。”
“老朽看了三十一年的门。见过不少新人入院。”
老吏的声音缓了下来:
“状元入院的,每三年一个。资深仙官立功入院的,每年三五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外头呼风唤雨的,进了这道门,老朽见得多了。”
“老朽只提醒您一句。”
“这院子里,不比外头。外头看的是功名,看的是品级,看的是政绩。院子里看的。”
他指了指脚下。
“是根。”
“根扎得深的,法则自然往上涌,品级一年三跳不稀罕。根浅的,坐在这地底下的法则上头,像坐在一口滚水锅上面。坐不住,就碎。”
“状元的功名,在外头值千金。在这院子里。”
老吏转身走了:
“一文不值。”
“您的根有多深,过两天就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苏秦立在石碑前,独自站了一会儿。
秋风穿过院子,吹动他的官袍下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
几百个名字,入院出院,品级起落。
有几个名字旁边,空着出院的品级,没有刻。
不是没出院。
是出院品级那个位置,刻着一个别的字。
碎。
苏秦把那几个“碎“字,一个一个地数了。
三十年,十一个。
平均三年碎一个。
掌院说的不是吓人的话。
印落下来,人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碎。
他把手轻轻按在石碑上。
碑面是凉的。
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但碑底下,有一股极沉极缓的暖意,缓缓地往上透。
那是几百个名字留在碑上的法则余温。有的人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可他们在翰林院修行过的那段岁月,留在了这块碑里。
苏秦把手收回来,整了整衣冠,推开了修撰厅的门。
……
修撰厅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子开着,秋光洒进来。
已经有人在了。
三个人。
第一个苏秦认得——沈青崖。白衣换了翰林的青衫,坐在窗边最远的位置,面前一份文书,翻了大半。看见苏秦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微微点头。
第二个是探花陆明谦。江南才子,面相温和,笑着朝苏秦拱了拱手:“状元郎。”
第三个,苏秦不认得。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不像读书人,倒像常年在外头跑的实务官。
他没有穿新科进士的青衫。
他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
补子上的纹样,比苏秦的高两级。
中年人看见苏秦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而后站起身,拱了拱手。
“新科状元?”
“在下苏秦。”苏秦拱手还礼:“敢问——”
“洪茂。”
中年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在风沙里喊话练出来的:
“陇西府通判。去年平了一桩矿乱,调入翰林院。”
苏秦心中一动。
陇西矿乱。这桩事他在赴考的路上听人提起过。矿主私采,官商勾结,矿工暴动,死了几百人。最后是一个通判带着府兵进山,血战七日平的乱。
那个通判,就是眼前这个人。
“洪大人。”苏秦拱手:“久仰。”
洪茂摆了摆手:“别久仰。进了这道门,都是学生,没有大人不大人的。”
他重新坐下,看着苏秦,眼神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一个见惯了风沙的人看一个从京城出来的读书人时的那种直接。
“状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走了。”
“脚底下的感觉,习惯了?”
“还没有。”苏秦如实道。
“正常。”洪茂往椅背上一靠:“我进院那天,走到第二进就走不动了。法则压得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个看门的老头把我扶进来的。”
“后来才知道,那老头六品地官。比我高两个大品。”
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声:
“在外头,我是平乱的功臣,通判大人,阵前杀过人,衙门前站过堂。进了这道门,走两步就腿软。”
“翰林院就是这么个地方。”
洪茂看着苏秦,收了笑:
“不过状元郎,你比我那时候强。我进院那天走到第二进就停了,你走了一整圈,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没变。”
“根基不错。”
苏秦还没来得及客气,厅门又开了。
又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出头,身形瘦长,面容儒雅,穿的也是旧官袍,补子纹样比苏秦高三级。进门时脚步极稳,地底下的法则压力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女的三十来岁,容貌平常,眼神极利,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穿的官袍比在场所有人的都旧,旧到颜色都分辨不清了,可补子上的纹样,苏秦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比洪茂高。
比那个儒雅男子也高。
在场所有人里,除了苏秦不知底细的那个门房老吏之外,这个女人的品级最高。
她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而后移开,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言不发。
儒雅男子笑着同众人打了招呼,自报家门。
“林卓。南阳府知府。任上十一年,去年政绩考核评了上上,调入翰林院。”
南阳府知府。
苏秦在策论里引用过南阳府的水利案例。那是大周中部最重要的产粮区之一,知府的分量不轻。
林卓坐下来,看着苏秦和沈青崖、陆明谦三个新科进士,笑容温和:
“三位是本科的一甲?”
“是。”陆明谦点头。
“好。”林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只是看了看窗外的天光:“那今年的同窗,新老加在一起,差不多该齐了。”
“人不多。”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新的,你们三位。旧的,加上续修的,统共不到二十个。”
不到二十个。
这就是翰林院一整年的学生数。
三个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加上十几个从各地调入的资深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