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政堂只做一件事——把吏部库里那些办完了的旧案,翻出来,摆在你们面前,让你们重新办一遍。”
“办对了的案子,看它对在哪儿。”
“办错了的案子——”
沈清渠顿了顿。
“看它错在哪儿。”
“今日这一卷,是四十年前的旧档。案子早就结了,卷宗封存在吏部架阁库,年年落灰。”
“我把它调出来。”
他抬手,按住案上那摞卷宗最上面的一册。
“诸位——”
“重办一遍。”
……
卷宗抄件,一案一份,由堂役分发下去。
苏秦接过自己那份,展开。
卷首一行字。
【潞川府鹿鸣县令员缺补选案】
案情不长,他一目十行地先过了一遍,又逐字读了第二遍。
四十年前。
潞川府治下,鹿鸣县,县令之位出缺。
而恰在出缺前后,鹿鸣县境内勘出一口灵盐井。井藏于两山夹峙之地,盐脉极旺,据勘估,岁入之利抵得上寻常一县十年的赋税。
利之所在,四方瞩目。邻县栎阳与鹿鸣争界,各执一图;县内豪族争利,暗流已起。
县不可一日无令。
吏部拟选,报上来三名候补。
苏秦的目光落在三份履历上。
【候补其一:严克明。】
时年四十一,历任两县县丞、一县县令,清名素著。
任内断过盐枭大案,抄没私盐三千引,人送外号“严石头“——石头者,油盐不进之谓也。
考语称其“临事刚断,守正不阿”。附注一行小字:性峻急,历任之地,乡绅多有怨望。
【候补其二:钱慎之。】
时年五十三,久任盐务,历钱粮、转运诸职,于盐政一道浸淫二十余年,人情练达,上下皆宜。
考语称其“老成练达,谙于盐务”。
附注:其妻族与鹿鸣县望族有姻亲之连。
【候补其三:霍平澜。】
时年二十九,军功出身。北境戍边六年,积功至游击,因伤转文职。考语称其“果毅敢任,令行禁止”。附注:未历亲民之官,于钱谷刑名诸务,素未经手。
三个人。
一个刚直有名,一个老成知盐,一个年轻能战。
卷末,是当年吏部的批语格式,留着一行空白——
【三人之中,铨择其一,补鹿鸣县令。】
沈清渠立在堂前,等众人读毕,只说了一句:
“一个时辰。”
“各案作答。选谁,为何选,落笔为凭。”
“开始。”
……
问政堂里,静下来了。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研墨的沙沙声。
苏秦没有急着落笔。
他把三份履历并排摆开,先用铨衡之眼,一份一份地过。
严克明。
清名是实的——断盐枭、抄私盐,这种案子做不了假,得罪的人都在明处。
峻急也是实的,乡绅怨望这一条,写考语的人没替他遮掩,说明怨得不轻。
这样的人放到鹿鸣县,好处是压得住豪族,坏处是——盐井之利动辄百万,豪族背后若牵着府里、省里的线,一块石头砸下去,激起的浪未必是他能收的。
钱慎之。
懂盐,是三人里唯一真懂盐的。可“妻族与鹿鸣望族有姻亲之连“这一行附注,苏秦盯着看了很久。
写履历的人,把这一条附在末尾,不加褒贬。
可这一条摆在这儿,本身就是一句话——写的人知道这是个隐患,又不愿明说,把判断留给了铨选之人。
霍平澜。
年轻,能打,干净。没主过政,是他的短处,也是他的好处——没主过政的人,没在地方的泥里滚过,身上没线。
苏秦把三个人在心里过完了,正要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停住了。
不对。
他重新把卷宗翻回第一页。
从头再读。
这一回,他不看三个候补的履历了。
他看的是案情本身。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锁紧了。
这份卷宗,写了很多东西。
写了盐井的估利,写了两县的争界,写了三名候补的出身履历,写得详详细细。
可有几样东西,它没写。
前任县令呢?
鹿鸣县令出缺——怎么缺的?病故?丁忧?升迁?罢黜?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
一县主官的去向,铨选补缺的卷宗里,按理是头一条要写明的。
没写。
还有,盐井勘出的日子。
卷宗只说“出缺前后,勘出灵盐井”。
前后。
是先出的缺,后勘出的井?
还是先勘出的井——后出的缺?
这两个次序,天差地别。
若是先缺后井,那只是一桩寻常的补缺,撞上了一桩意外之喜。
若是先井后缺——
那这个“缺”,就未必是自己空出来的了。
苏秦的指尖,在“出缺前后“四个字上,轻轻按住。
第三样没写的东西:这三名候补,是谁荐上来的。
铨选旧制,候补名单入部,荐主之名随卷附呈。这是防举主与被举之人私相授受的老规矩。
这份卷宗上,三份履历齐齐整整。
荐主一栏——
空白。
苏秦缓缓靠回椅背。
他想起崔衡传承里的一句话:铨选之卷,写出来的,是给你看的;没写出来的,才是要你看的。
一个时辰的题。
他用了半个时辰,才提笔。
落笔之前,他又想了想元度衡的嘱咐——头三个月,坐成旧家具。
这是课业,答题是本分,不算出头。
但怎么答,答到什么分寸,是学问。
他蘸了墨,落笔。
没有先写选谁。
先写了三行问。
……
一个时辰,到了。
堂役收卷,呈到正中案上。
沈清渠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快,有的看两眼便搁开,有的多停片刻。
翻完,他抽出三份,摆在案角。
“先看新科的。”
他拿起第一份。
“陆明谦。”
陆明谦坐直了。
“你选严克明。”
沈清渠把卷子摊开,念他的答语:
“'盐井之利既出,豪族之争已起,非刚直有威者不能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