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自明日起,连着七日,每日午后,你到户部田赋司观政。跟着许成谷,把这几本册子读通。他那个人,面冷,肚子里的实学,户部无出其右。”
“七日之后,老夫再问你这一题。”
“答成什么样,老夫不苛求。”
“老夫只想看看,读过天下账的苏修撰,同今日的苏修撰。”
“差多少。”
苏秦把册子抱紧了,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
回到翰林院,天已黑透。
修撰厅里,苏秦点了灯,把那一摞户部的册子,在案头码齐。
码好了,他先不读。
他取出自己的课考档,翻开,想看看今日部议,沈清渠会记一笔什么。
新的一行墨迹,已经在了。
初拟涉天下之政,格局初窄,受议而能改,两时辰内成稿,过部议。记实务功一次。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笔迹瘦硬,不是沈清渠的手笔。
苏秦认了认,是许成谷的字。
只有八个字。
肯认旧制,不逞新才。
苏秦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合上了册子。
他又取出吏部拟稿簿的抄目,那一行属于他的记录,誊了一份,夹进自己的名录里。
名录翻开的时候,他顺手看了一眼前头的旧页。
茶婆婆。独篙爷。老吴头。石大牛。周有粮。
三千里路上,那些该有名而无名的人。
他当日在名录末尾立过一条规,此生执笔,先记无名者。
今日他执笔,写的是十三府的秋粮。
那张通释发下去,正文里没有他的名字,也永远不会有茶婆婆们的名字。
可若这六条总纲真能立住,今年秋天,十三府的乡下,会有千千万万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交完粮,捏着一张粮串,心里有数,夜里睡得着。
名录记名,是替无名者立名。
章程无名,是替无名者立命。
一样的事。
两种笔。
苏秦把名录收好,端坐案前,翻开了户部那摞册子的第一册。
《十三府去岁秋粮实征总录》。
第一页,密密的数字,一府一府,一县一县。
他提起笔,在自己的札记本上,写下观政第一夜的头一行字。
灯焰安安静静。
窗外,翰林院的更鼓,敲过了一更。
从这一日起,苏秦写下的字,第一次走出了一个县,一个府。
它们沿着十三条驿路,走向了整个大周的秋天。
第329章 观政七日,各有政法
翌日,辰时。
苏秦到了户部田赋司。
许成谷已经等在案前。案上不见茶,不见空谈的闲卷,只摊着三本厚册。
“坐。”
苏秦坐下。
“陆大人让你来观政七日。
观政两个字,各人有各人的观法。
有人来了七日,喝了七日的茶,回去写一篇户部气象的文章,也算观了。”
许成谷把三本册子朝他面前一推。
“我这里不兴那个。”
“你先把这三本册子的名目认清楚。认不清这三本,你在户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外行话。”
苏秦低头。
第一册,仓册。
第二册,漕册。
第三册,封皮上写的是灾军合勘册。
“仓册记什么?”许成谷问。
“记天下之粮存于何处。”
“错了一半。”
许成谷翻开仓册,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这一行。通济仓,在册存粮四万一千石。
你念着这个数,是不是觉得通济仓里就躺着四万一千石粮,随取随用?”
苏秦点头:“账面上是。”
“账面上是,实情不是。”
许成谷的手指往下移。
“四万一千石里头,八千石是漕运司封仓待运的,动一粒都要漕运司会签。
六千石是常平底线,非奉特旨不得动。
还有三千石是去年的陈粮,账上有数,实则霉变待核销。”
“你真正伸手能调的,是两万四千石。”
“这还没算已经批出去、只是还没装船的。”
他合上仓册。
“所以仓册教你的第一件事,在册之粮,不等于实存之粮。实存之粮,不等于可动之粮。看仓册,先剥这三层皮。”
苏秦提笔,把这三句记在了自己的札子上。
“再看漕册。”
许成谷翻开第二册。
“漕册记的不是粮,是粮的脚程。
哪一批粮,哪一日出仓,走哪条水路,何处换船,何处过闸,预计何日到埠。
你在漕册上看见的每一个数字,后头都拴着一个日子。”
“仓册上的一万石,是东西。”
“漕册上的一万石,是时间。”
“同一个一万石,在两本册上,是两样东西。”
苏秦的笔尖顿了顿。
这句话说得极朴素,可他咂摸了一下,咂摸出了分量。
粮在仓里,问的是有没有。
粮上了路,问的是赶不赶得上。
天下误事,误在有没有上的少,误在赶不赶得上的多。
“最后这本。”
许成谷翻开第三册,语气沉了些。
“灾军合勘册。灾情和军需,并在一册勘。”
“为什么并在一册?”
“因为这两样东西,抢的是同一批粮。”
他一页一页地翻。
“这一页,某府水灾,灾户几何,本地仓可支几日,几日后断粮。
这一页,某镇边军,员额几何,存粮可支几日,几日后断粮。”
“仓册漕册上的粮,是死数。这一册上的日子,是活的。天一变,水一涨,路一断,日子就变。”
“户部调粮,调的从来不是粮。”
许成谷合上册子,看着苏秦。
“调的是这本册子上,一个一个的断粮日。”
苏秦正要细问,外头脚步声急。
急报房的书吏一路小跑进来,手里三份文书,封皮上都贴着加急的朱签。
“许大人,三份加急,一齐到的。”
许成谷眉头一动:“一齐到的?”
“南边来的走的水驿,北边来的走的马驿,京仓的是今早部内呈的。三路凑巧,撞在了一个时辰里。”
许成谷接过,拆开第一份,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
再拆第二份,更沉。
第三份看完,他把三份文书往案上一字排开,对苏秦说了一句。
“苏修撰,你运气好。”
“观政第一日,就撞上了户部一年里最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