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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田赋司正厅。
陆承稷到了。兵部职方司郎中梁闻山也到了。
梁闻山四十多岁,面色黑红,进门的步子又急又沉,一望便知是从马上下来直接进的部。他守过边粮,身上至今带着股风沙气。
三份急报,在长案上摊开。
许成谷逐份陈情。
“第一份,南安府。”
“南安府水灾未平,灾区一万八千余户。
本地常平仓与义仓合计,只能再支五日。南安府请调中央漕粮八千石,五日之内务须抵境。逾期,灾区断粮。”
“第二份,宁朔军镇。”
“北境入冬早了半个月。宁朔镇现存军粮,可支十一日。
原定漕粮因北地水道流缓,改期之后需十四日方能抵镇。
兵部请户部即调一万石,九日之内送到。”
梁闻山接了话,声音沙沙的。
“这一份是我亲自送来的。我把话说在头里。”
“军粮断一日,不只是将士饿一日的事。
边镇的规矩,粮一见底,先减马料,再减夜巡,再并哨位。
敌骑在墙外看着,我们这边每减一样,人家眼里的缝就宽一分。”
“我不敢拿十一万人的防线,去赌漕船能不能快三天。”
许成谷点头,念第三份。
“第三份,京仓。”
“京仓现存,可支十九日。
依原定章程,七日之后,须自通济仓补入七千石,以足冬储之数。此文不言断粮,只言一句。”
他顿了顿。
“不得误期。”
三份文书,三种急法。
南安是五日后有一万八千户断炊。
宁朔是十一日后军镇见底,而粮在十四日后才到。
京仓眼下不缺一粒粮,缺的是七日后那个写在章程里的日子。
厅内静了片刻。
陆承稷先开口,声音不高。
“京仓那一份,先说清楚。老夫知道,一见灾报军报,京仓这份文最招人烦。天子脚下,仓里存着十九日的粮,还来催什么期。”
“可老夫在户部三十年,见过京仓亏空的年月。”
“京仓不是京城人的饭碗。它是朝廷手里最后一副家当。
地方有变,边关有急,河工决口,京仓的粮是压舱的石头。石头可以晚放,不能没有。”
“今年破了七日补仓的例,明年就有人援例再破。破着破着,这块石头就空了。”
“老夫不是说京仓的期比人命重。老夫是说,动它之前,得有个章法。”
梁闻山接道。
“陆大人的难处我懂。可宁朔的日子是死的。十一日,九日,十四日,三个数摆在这里,中间那道缝,填不上就是塌。”
“我主张,通济仓能动的粮,先紧北线。一万石,九日内起运到镇。南安府的灾粮,再想别的法子。”
许成谷一直没有表态。此刻他把仓册翻开,摆到案心。
“两位大人,先看数。”
“三份文书要的粮,南安八千,宁朔一万,京仓七千,合计两万五千石。”
“通济仓在册四万一,剥掉封仓的,常平底线的,霉变待销的,能动的是两万四。这两万四里,又有八千是三日后就要装船南下的秋漕,拆不得。”
“真正三日之内调得动的。”
他一字一字。
“一万六千石。”
“要两万五,有一万六。”
厅里彻底静了。
这才是真正的僵局。不是谁不肯救人,不是谁草菅人命。
是三头都急,而粮,实实在在地不够。
梁闻山的手指在案上敲着,敲得极慢。
陆承稷闭着眼。
许成谷望着那三份文书,像望着三口同时漏水的锅。
苏秦坐在下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着自己的札子,从三份急报进门起,他就在往上抄。抄日期,抄粮数,抄路线,抄每一处仓的实底。
此刻他把笔搁下,盯着自己抄下来的那一页,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数不对。
是问法不对。
满厅争的是,这一万六千石,先给谁。
可他把三处的日子并排一写,看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取过一张白纸,把要紧的几行,重新誊了一遍。誊完,他站起身。
“三位大人。”
“下官观政第一日,本没有说话的份。可下官方才把三份文书的日子并在一处,看出一点东西,不敢不说。”
陆承稷睁开眼:“讲。”
苏秦把那张纸,双手呈到案心,又走到厅侧挂着的舆图边。
纸上只有三行。
南安,五日后断。
宁朔,十一日后断,原路十四日粮至。
京仓,十九日内不断,七日为原定补期。
“下官敢问许大人几个数。”
“通济仓的粮,今日分流,走北线,几日到宁朔?”
许成谷答:“北线水陆并转,八日。”
“到南安?”
“走南水路,四日。”
“入京仓?”
“原定七日。若顺延,十三日之内,总能入仓。”
苏秦点头,又问。
“南安本地,常平义仓,实可发之粮几何?”
许成谷翻册。
“账面五千七,实可发五千。”
“南安地面上,民间粮行、大户存粮,可有数?”
“灾前粮市的旧档估过,两三千石总是有的。只是灾年粮贵,未必肯平价出。”
苏秦把这几个数,一一写到那张纸上。写完,他转过身,面对三位大员。
“三位大人,恕下官直言。”
“方才满厅在问,一万六千石,先给谁。”
“下官以为,这一问,问错了。”
梁闻山眉头一拧:“错在何处?”
“错在把三处的急,当成了同一种急。”
苏秦指着纸上第一行。
“南安缺的,是五日之内到嘴的粮。可这批粮,没有人规定必须出自通济仓。南安本地仓有五千石,民间还有两三千石。它缺的不是粮的来处,是粮到的日子。”
指第二行。
“宁朔缺的,是九日之内入镇的粮。这一批,南安替不了,京仓也替不了,只能是通济仓走北线。它缺的是这一条路。”
指第三行。
“京仓,十九日之内,一粒不缺。它守的那个七日,是章程排定的补仓之期,不是断粮之日。”
“补仓之期,是人定的。”
“断粮之日,是天定的。”
“人定的日子,可以商量。天定的日子,商量不得。”
苏秦收回手。
“所以下官以为,今日该问的,不是粮先给谁。”
“是三处之中,哪一处,哪一天,先断。”
“把三个断粮日错开,一万六千石,够用。”
厅内,静了几息。
梁闻山盯着那张纸,黑红的脸上看不出神色。陆承稷的目光在三行字上来回走了两遍。
许成谷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你说错得开。怎么错?说细。”
……
苏秦回到案前,提笔,当着三人的面,一条一条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