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南线全程在水上,一匹快马不占。北线要调三驿,尽管调。”
许成谷俯身看图,看了半晌。
“这条水路,枯水季走不得,如今秋汛未退,水量足,走得。”
“只有一条,南安府外那处水驿小,平日不接这个量的粮船,须得提前发文,让南安府先期备人备车。”
“文,现在就添。”苏秦道:“就写进行南安府那一份里,第四日午前,水驿接粮,府衙备夫役三百、车五十辆候卸。”
梁闻山盯着那条水线,又用手指量了一遍北线。
量完,他直起身。
“这么走,北线八日,是实打实的八日。”
他看着苏秦,黑红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些郑重。
“苏修撰,方才你排四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存着个想法。读书人排兵布阵,纸上的日子个个漂亮,路上一走全是窟窿。”
“可你没有把军粮往前硬抢,也没有把灾粮往后硬压。”
“你是把两条搅在一处的路,拆开了。”
“这个法子,能办。”
他提笔,在兵部那份文书上,签了,落印。
……
三份文书齐了,只待陆承稷的最后一印。
陆承稷却没有急着用印。他把户部那份文书上京仓一条,又看了一遍,而后抬眼,看着苏秦。
“最后一关,老夫替旁人问你。”
“京仓补期,由七日顺延到十三日,这一条,是你四步里动得最轻,也最险的一步。”
“老夫今日在这儿,依了你。可这文书发出去,明日就有人问。
京仓乃天子脚下之储,七日之期,章程所定,尔等说延就延,置章程于何地?”
“这一问来的时候,你怎么答?”
苏秦想了想。
“回大人。下官会答,七日是调度之期,不是断粮之日。
京仓现存十九日之粮,十三日粮至,底线之内尚余六日。
若为守一个纸面之期,逼得南安、宁朔两处踩上真正的断粮之日,那是把仓的日程,摆在了人的生死前头。”
“话是这么说。”陆承稷不放:“可人家再问,京仓的底线,凭什么由你定?十九日,六日,你嘴上说说,户部的家当,是你一张嘴能担保的?”
苏秦沉默了一息。
这一问,问的已经不是道理,是凭据。
“那就不用嘴担保。”
他说。
“文书之后,附一张京仓实数表。
现存几何,日耗几何,补粮何日启运、何日入仓,一笔一笔列明。
再写死一条,此项顺延,以北线、南线两路如期为限。
两路之中,任何一路误期一日,京仓补粮即刻恢复头等,先于一切调度。”
“京仓的期,不是无条件让出去的。是有数、有表、有恢复之条的暂让。”
“把京仓从一个不许碰的日子,变成一条时时可核的线。”
“谁来问,把表给他看。”
陆承稷盯着他,看了很久。
而后,这位掌了三十年钱粮的老侍郎,缓缓点头。
“你开始知道,怎么同国库说话了。”
“户部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要改章程。章程年年都有人要改。”
“户部怕的是,改了,不留下为什么。今日你改,明日他改,十年之后翻档,只见改动,不见缘由,一本天下的账,就成了糊涂账。”
“你把数、表、恢复之条都钉上。”
他取过官印。
“老夫就敢给你落这个印。”
……
用印,在田赋司正厅的大案上。
三份文书并排铺开,同编一号,朱签相衔。
苏秦先落拟稿之印。七品天官的实习印压在三份文书的时序表上,一层温润的印光渗入纸纹。
他的印不主一事,只作三份文书之间那张调粮时序表的凭信,粮数、日期、路线,皆出其手,自相吻合。
而后,陆承稷落户部之印。
户部三品官印压下,文书上凡涉仓储、额数、款项、期限的条目,泛起沉厚的黄光,如秋粮之色。
再后,梁闻山落兵部之印。
兵部官印落下,北线护运、驿站调度、军粮交割诸条,亮起一线铁灰之光,肃杀而稳。
三印既落,异象生了。
不是光柱,不是轰鸣。
三份文书之上,黄的、灰的、还有苏秦那一层温润的淡光,三色法则,各自顺着各自的条目流转,而后在三份文书相互引述的那几行字上,彼此一搭,咬合在了一处。
像三段榫卯,咔的一声,合成了一件东西。
谁也没有压过谁。
户部的粮法管不到兵部的护运,兵部的军令调不动南安的义仓,南安的政务碰不着京仓的底线。
三方法则,各行其界,又在界口上,严丝合缝地互相接住。
苏秦立在案边,看着那三色光纹缓缓沉入纸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一件天下的大事,原来是这样办成的。
不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权抓在手里,一竿子插到底。
是几方各守其分,各担其责,在各自的边界上,把手伸出来,与旁人的手,接上。
这个念头一闪,他没有声张,把它收好了。
……
文书当日发出。
北线的调令走马驿,南线的行文走水驿,三份文书,三个方向,出了皇都。
第二日清晨,头一份回报到了。
北线。青口、白马、临河三驿,已尽数腾出快马,秋漕转运的活,移给了南线水路。北线粮队提前半日出仓装运。
宁朔镇同时回文,镇中存粮尚可支十一日,依新路,粮预计第八日入镇,军心安定。
午后,南安府的回报也到了。
常平义仓,接文当日开仓,灾册核发,井然有序。
官价收购民粮,头一日收上来九百石,粮行大户见官府立据、价钱公道,第二日又有人主动送粮上门。
中央三千石,已在通济仓外的河口装船,顺流而下。
京仓那一头,最平静。现存之数,日耗之数,与文书所附之表分毫不差,十三日补粮入仓,底线之内。
三处,三份回报。
没有一处得到它最初文书里要的全部。
南安要的八千石中央粮,只来了三千,余数是它自己的仓和自己地面上的粮。
宁朔的粮不是十四日的原班漕船,是拆了三座驿站换来的八日。
京仓的七日之期,被顺延到了十三日。
可三处,没有一处,踩上断粮的日子。
许成谷拿着三份回报,在案前坐了很久。
“苏修撰。”
他把回报递过来。
“我在田赋司二十三年,调过的粮,几百万石。
往年遇上这种几头齐急的年景,部里的办法,无非是拆东补西,按下葫芦起了瓢,最后总有一头,要认倒霉。”
“你昨日那句话,我记下了。”
“不是把粮分给谁。”
“是把断粮的日子,错开。”
“粮还是那些粮,一石没多。路一换,日子一错,三口锅,都没漏。”
他顿了顿,难得地,补了一句不像他的话。
“这六个字,值得进《田赋司条议》。往后司里的新人,先学这六个字,再学翻册子。”
梁闻山临走之前,专程绕到苏秦案前。
这位职方司郎中不多话,抬手在苏秦肩上重重拍了一记,力道大得苏秦身形一沉。
“北线若走原路,必误。误了,宁朔减哨,墙外那些人的探马,三日之内必至。”
“你那张时序表,买回来的是宁朔八日,也是边墙上三日的安稳。”
“我梁闻山记你一份情。”
苏秦拱手。
“大人言重。下官不过把几位大人各自的路,接在了一处。
真正出粮的是户部,押运的是兵部,开仓收粮的是南安府。下官一粒粮都没有出。”
梁闻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功往外推,责往里揽。”
“翰林院这一科,教出你这么个人,不亏。”
他大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