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事,成了。下官佩服。可下官把昨夜从头到尾拆开看,看出一身冷汗。”
“昨夜之所以成,是因为三样东西凑齐了。
许大人在场,一印定衡。苏修撰在场,恰是七品天官,又恰好领了临时职分。
调令,恰好当日就到了仓。”
“三样,缺一样,昨夜就不是这个结局。”
“下一回急运,老天爷未必再这么赏脸。真到那时,水情不等人,快马进京请令,一来一回,两个时辰就没了。”
“所以下官拟了这份急调之权。”
“凡红翎军报、特急灾报到仓,监仓官三日之内,可自行增线,自行校斛,自行征调脚夫,自行改运道,先办后报。”
“把昨夜靠运气凑齐的东西,变成章程里写死的东西。”
厅中,不少户部官员微微点头。
这份章程,道理是顺的。昨夜若通济仓早有此权,至少省下请令的两个时辰。
苏秦起初也觉得可行。
他把那份章程从头细读了一遍。
读到第二遍,他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急情未解之前,前项各权俱得行使。
急情未解之前。
他把这六个字,来回读了三遍,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成了形。
急情,何时算解?
章程上,没有写。
……
“杜大人。”
苏秦起身,先朝杜怀谨郑重一揖。
“下官先说明白,这份急调之权,下官以为,该设。
昨夜若仓里早有此权,粮能再早两个时辰出仓。这一层,下官全认。”
“下官只想请教四个问题。”
杜怀谨拱手:“苏修撰请讲。”
“其一,谁定这个急字。”
“军报称急,灾报称急,州府的催文也称急。
天下贴红签的文书,一年几千份。哪一等,够得上启用此权?
若凡红签皆算,不出一年,红签就会满天飞。人人都知道,给文书贴上红签,仓门就好开。”
杜怀谨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其二,权到哪里为止。”
“急运北线之粮,能不能顺手动南仓的储?
征调脚夫,能不能连民船民车牲口一并征?章程上写自行调度,四个字,没有边。
急字当头,这四个字能吃下多少东西,大人在漕上二十年,比下官清楚。”
“其三,权给谁。”
“权授监仓官。监仓官若告病,副手能不能接?副手忙不过来,仓头能不能代?权一层一层往下滑,滑到最后,出了事,追谁?“
“其四。”
苏秦顿了顿,指着章程上那一行字。
“急情未解之前。”
“下官敢问,急情何时算解?谁来断这个解字?“
“若由用权的人自己断。”
他一字一字。
“他凭什么,会主动说,我手里这份权,该收回去了?“
厅中,针落可闻。
杜怀谨立在那里,盯着自己章程上那六个字,盯了很久。
苏秦缓了语气,把心里真正的话,说了出来。
“杜大人,下官不是要驳这份章程。”
“下官是想起了昨夜码头上的一件事。
断缆的船,靠一道规拦住了。可若拦船的那道规,立下去就收不回来,横在河心,往后每一艘船,都要撞它一回。”
“急时无权,人死在等上。”
“急后不收,人死在滥上。”
“这份权,该给。”
“但给的那一刻,就得把收回来的那一刻,一起写进去。”
……
厅中静了半晌。
许成谷慢慢开口:“你有成算了?说。”
苏秦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纸,当众写。
“下官把它叫作,四限一销。”
“第一限,限事。”
“急令文书,必须写明所办何事。
调宁朔军粮一万石,是一事。发南安灾粮三千石,是一事。
一令一事,不得笼统写'处置粮务'四字。
事外之事,印不应。”
“第二限,限地。”
“限于指定之仓、指定之线、指定之埠。
出了这道门,权即无效。昨夜下官领的职分,写的是通济仓西三道,东边的仓廒,下官的印就碰不动。”
“第三限,限人。”
“权授到人,不得转授。领权之人若不能履职,原令即止,重新请令。不许这份权在人手里传来传去,传到最后,查不出是谁的手。”
“第四限,限时。”
苏秦的笔,在纸上顿了顿。
“这一限,最要紧。”
“急令之上,不写事毕为止,不写急情消解。写死时辰。某日某时起,某日某时止。到时,权自解,印自散。”
“事若未毕,重新上报,重新会签,重新授权。宁可多请一道令,不可让一道令,活得比它该活的长。”
“最后,一销。”
“急令期满三日之内,持权之人,缴回四本账。粮数之账,工钱之账,伤亡之账,官印耗用之账。四账不清者。”
苏秦搁笔。
“终身不得再领急调之令。”
……
杜怀谨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发问。
“苏修撰,纸上的时辰写得再死,人若不认呢?“
“急令到时,用权的人手里活干了一半,他说再宽限半日,谁去拦他?难道到时辰派人去夺他的印?“
这一问,问在了骨头上。
章程管得住纸,管不管得住人。
苏秦没有辩。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昨夜许成谷给他的那份临时职分。翰林院修撰苏秦,暂监通济仓西三道发运,即时起,至子时止。
“杜大人,下官不用嘴答。”
“请诸位大人,移步一观。”
厅侧设着一座仓务沙盘,是户部演练漕储用的,盘上仓廒码头俱全。
苏秦请书吏依昨夜通济仓的样式,在盘上铺出三条粮道,黑蓝黄三色。
“昨夜,下官凭这份职分,在通济仓三条粮道上,各立一规,签色不合,不得过线。印落规成,几千人一夜无错。”
“此刻,下官再试一次。”
苏秦取出七品天官实习印,凝神,朝着沙盘上那条黑线,落印。
印光亮起。
丹田里,大寒之印同时一沉,法则之力顺着印,朝那条黑线压下去。
黑线,纹丝不动。
印光在沙盘上转了一圈,像水泼在了油纸上,一丝都渗不进去,缓缓散了。
苏秦收印,又试一次。
再散。
他转过身,面对满厅。
“诸位大人都看见了。”
“下官的印,还是昨日那方印。下官的品级,还是七品天官。下官的修为,一夜之间没有退半分。”
“可昨夜子时,那份职分,到时自解了。”
“从子时那一刻起,通济仓的粮道,天地不再认下官的规。下官纵然想赖着不放,想再宽限自己半日。”
他一字一字。
“天地,不奉陪。”
许成谷在旁,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