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63节

  “昨夜的事,成了。下官佩服。可下官把昨夜从头到尾拆开看,看出一身冷汗。”

  “昨夜之所以成,是因为三样东西凑齐了。

  许大人在场,一印定衡。苏修撰在场,恰是七品天官,又恰好领了临时职分。

  调令,恰好当日就到了仓。”

  “三样,缺一样,昨夜就不是这个结局。”

  “下一回急运,老天爷未必再这么赏脸。真到那时,水情不等人,快马进京请令,一来一回,两个时辰就没了。”

  “所以下官拟了这份急调之权。”

  “凡红翎军报、特急灾报到仓,监仓官三日之内,可自行增线,自行校斛,自行征调脚夫,自行改运道,先办后报。”

  “把昨夜靠运气凑齐的东西,变成章程里写死的东西。”

  厅中,不少户部官员微微点头。

  这份章程,道理是顺的。昨夜若通济仓早有此权,至少省下请令的两个时辰。

  苏秦起初也觉得可行。

  他把那份章程从头细读了一遍。

  读到第二遍,他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急情未解之前,前项各权俱得行使。

  急情未解之前。

  他把这六个字,来回读了三遍,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成了形。

  急情,何时算解?

  章程上,没有写。

  ……

  “杜大人。”

  苏秦起身,先朝杜怀谨郑重一揖。

  “下官先说明白,这份急调之权,下官以为,该设。

  昨夜若仓里早有此权,粮能再早两个时辰出仓。这一层,下官全认。”

  “下官只想请教四个问题。”

  杜怀谨拱手:“苏修撰请讲。”

  “其一,谁定这个急字。”

  “军报称急,灾报称急,州府的催文也称急。

  天下贴红签的文书,一年几千份。哪一等,够得上启用此权?

  若凡红签皆算,不出一年,红签就会满天飞。人人都知道,给文书贴上红签,仓门就好开。”

  杜怀谨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其二,权到哪里为止。”

  “急运北线之粮,能不能顺手动南仓的储?

  征调脚夫,能不能连民船民车牲口一并征?章程上写自行调度,四个字,没有边。

  急字当头,这四个字能吃下多少东西,大人在漕上二十年,比下官清楚。”

  “其三,权给谁。”

  “权授监仓官。监仓官若告病,副手能不能接?副手忙不过来,仓头能不能代?权一层一层往下滑,滑到最后,出了事,追谁?“

  “其四。”

  苏秦顿了顿,指着章程上那一行字。

  “急情未解之前。”

  “下官敢问,急情何时算解?谁来断这个解字?“

  “若由用权的人自己断。”

  他一字一字。

  “他凭什么,会主动说,我手里这份权,该收回去了?“

  厅中,针落可闻。

  杜怀谨立在那里,盯着自己章程上那六个字,盯了很久。

  苏秦缓了语气,把心里真正的话,说了出来。

  “杜大人,下官不是要驳这份章程。”

  “下官是想起了昨夜码头上的一件事。

  断缆的船,靠一道规拦住了。可若拦船的那道规,立下去就收不回来,横在河心,往后每一艘船,都要撞它一回。”

  “急时无权,人死在等上。”

  “急后不收,人死在滥上。”

  “这份权,该给。”

  “但给的那一刻,就得把收回来的那一刻,一起写进去。”

  ……

  厅中静了半晌。

  许成谷慢慢开口:“你有成算了?说。”

  苏秦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纸,当众写。

  “下官把它叫作,四限一销。”

  “第一限,限事。”

  “急令文书,必须写明所办何事。

  调宁朔军粮一万石,是一事。发南安灾粮三千石,是一事。

  一令一事,不得笼统写'处置粮务'四字。

  事外之事,印不应。”

  “第二限,限地。”

  “限于指定之仓、指定之线、指定之埠。

  出了这道门,权即无效。昨夜下官领的职分,写的是通济仓西三道,东边的仓廒,下官的印就碰不动。”

  “第三限,限人。”

  “权授到人,不得转授。领权之人若不能履职,原令即止,重新请令。不许这份权在人手里传来传去,传到最后,查不出是谁的手。”

  “第四限,限时。”

  苏秦的笔,在纸上顿了顿。

  “这一限,最要紧。”

  “急令之上,不写事毕为止,不写急情消解。写死时辰。某日某时起,某日某时止。到时,权自解,印自散。”

  “事若未毕,重新上报,重新会签,重新授权。宁可多请一道令,不可让一道令,活得比它该活的长。”

  “最后,一销。”

  “急令期满三日之内,持权之人,缴回四本账。粮数之账,工钱之账,伤亡之账,官印耗用之账。四账不清者。”

  苏秦搁笔。

  “终身不得再领急调之令。”

  ……

  杜怀谨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发问。

  “苏修撰,纸上的时辰写得再死,人若不认呢?“

  “急令到时,用权的人手里活干了一半,他说再宽限半日,谁去拦他?难道到时辰派人去夺他的印?“

  这一问,问在了骨头上。

  章程管得住纸,管不管得住人。

  苏秦没有辩。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昨夜许成谷给他的那份临时职分。翰林院修撰苏秦,暂监通济仓西三道发运,即时起,至子时止。

  “杜大人,下官不用嘴答。”

  “请诸位大人,移步一观。”

  厅侧设着一座仓务沙盘,是户部演练漕储用的,盘上仓廒码头俱全。

  苏秦请书吏依昨夜通济仓的样式,在盘上铺出三条粮道,黑蓝黄三色。

  “昨夜,下官凭这份职分,在通济仓三条粮道上,各立一规,签色不合,不得过线。印落规成,几千人一夜无错。”

  “此刻,下官再试一次。”

  苏秦取出七品天官实习印,凝神,朝着沙盘上那条黑线,落印。

  印光亮起。

  丹田里,大寒之印同时一沉,法则之力顺着印,朝那条黑线压下去。

  黑线,纹丝不动。

  印光在沙盘上转了一圈,像水泼在了油纸上,一丝都渗不进去,缓缓散了。

  苏秦收印,又试一次。

  再散。

  他转过身,面对满厅。

  “诸位大人都看见了。”

  “下官的印,还是昨日那方印。下官的品级,还是七品天官。下官的修为,一夜之间没有退半分。”

  “可昨夜子时,那份职分,到时自解了。”

  “从子时那一刻起,通济仓的粮道,天地不再认下官的规。下官纵然想赖着不放,想再宽限自己半日。”

  他一字一字。

  “天地,不奉陪。”

  许成谷在旁,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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