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限时写进法则里的分量。”
“不靠用权的人自觉,不靠上官记得发文去收。令生之日,死期已定。到时自解,不解也得解。”
“夺印?不必夺。”
“过了时辰,那就是一方寻常的印,和粮道再无干系。”
满厅的官员,望着沙盘上那条纹丝不动的黑线,久久无言。
方才章程上争的,是道理。
此刻沙盘上摆的,是铁证。
杜怀谨立在沙盘边,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位漕储司郎中回到案前,取过自己那份章程,提笔,当着满厅的面,把急情未解之前六个字,重重划去。
划完,在旁边写上,依四限一销之制,令面书起止时辰。
他搁下笔,转向苏秦,郑重一揖。
“苏修撰。”
“下官在漕上二十年,吃够了请令太慢的苦,所以一心想把门开大些。”
“下官只想着怎么开门。”
“你替下官,补上了锁。”
“这不是驳了下官的章程。”
杜怀谨直起身。
“是救了它。”
……
急调之制议定,复盘进到最后一栏。
代价未清。
议到昨夜脚夫工票一节,程阔海在末座,忽然局促起来。
他搓着手,欲言又止,几次张嘴,又咽回去。
陆承稷看见了。
“程行首,有话就说。今日这厅里,没有说错话的罪。”
程阔海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边角磨得起了毛的粗纸。
他双手捧着,放到案上,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名字底下,一个一个,按着指印。
“大人们。”
“昨夜的工票章程,俺听着,心里又热又疼。热的是往后兄弟们的汗钱有了着落。疼的是……“
这条黑红脸膛的汉子,声音哑了。
“疼的是三年前,河西仓那一夜,没赶上这个章程。”
“三年前,河西仓急运,也是军情。
俺们脚行二百一十三个兄弟,扛了一个通宵。官家说,急支无档,事后补办。”
“这一补,补了七个月。钱到的时候,还缺着十七个人的。衙门说,名册对不上,不敢发。”
“这十七个人里头,有个叫孙大有的。”
“那一夜他在第五条粮线上,扛到后半夜,腰,让一袋滑下来的粮砸了。躺了半年,没熬过去。”
“他的工钱,他的药钱,到今日,三年了。”
程阔海指着那张纸。
“这是当年那一夜,二百一十三个人的名字、工时,一人一个手印。俺收着三年了。”
“俺不是来闹的。俺就想问一句。”
“这笔账,还找得回来么?“
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陆承稷把那张粗纸,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他把纸轻轻放平,对身边的主事吩咐,只有四个字。
“调河西旧档。”
档,半个时辰后调到。
一层一层翻下去,真相翻出来了。
不是贪。
那笔工钱,三年前就核出来了,一百四十二两,一直趴在河西仓的杂项待核银里,一文未动。
只是当年急征,文书上只写了事后补办,没写钱从哪一项出。
仓署说该走户部公廨,户部说没有原始工票,不敢入账。脚行拿不出官家认的凭据。
三处衙门,各有各的章程,各有各的道理。
一笔钱,在三个都没错的衙门之间,悬了三年。
悬到该拿钱的人,坟头草绿了三回。
陆承稷合上旧档,半晌没有说话。
而后他抬起头。
“程行首这张名单,有指印,有工时。陶老丈。”
陶丰年一怔:“老朽在。”
“三年前河西仓那一夜,你可在场?“
“在。老朽当年借调河西验粮,正是那一夜当值。”
老头站起来,声音发颤:
“孙大有,老朽记得。高个,话少,在第五线,后半夜伤的腰,是老朽让人把他抬下去的。”
“好。”
陆承稷一字一字。
“名单为一凭,人证为一凭。两凭相合,此账,今日结。”
他当堂下批。
“河西仓待核银内,十七人工钱,照数补发。孙大有一份,连同当年医药之费,发其遗孀孙何氏。”
“利息,国库没有凭空生银的道理,老夫不批。但依仓署伤亡抚恤旧例,另补抚银一份。”
“最后一条。”
陆承稷看着经办主事。
“这笔钱,书吏亲自送到人家手上。”
“人家等了三年。”
“不许再让人家,往衙门跑一步。”
……
由这笔旧账,新章程里,又钉进去四条。
征人之前,文书必写工钱出自何项。
工票发到本人,不得只记脚行总名。
半数预付,余款事毕三日内结清。
伤亡另册,不与工钱混项。
念完,程阔海在末座,闷声问了最后一句。
“大人,俺信章程。可俺再多问一句。”
“若三日,钱还不到呢?“
满厅的目光,又聚到苏秦身上。
苏秦答得很慢,一个字,是一个字。
“逾三日,账未清,急令便算未销。”
“急令未销,那位大人,此后不得再领任何急调之令。”
“他往后想再调一个脚夫,先把上一回欠的钱,还清。”
程阔海怔了怔。
而后,这条大汉忽然咧开嘴,一拍大腿。
“这条好!“
“这条比啥都好!官老爷兴许不怕俺们告状,可他不能不怕往后调不动人!“
“钱拴着权,权拴着钱,谁也别想赖谁的!“
满厅的官员,让他这一嗓子吼得忍俊不禁,连陆承稷的嘴角,都松了松。
……
日头偏西,复盘收官。
一整日议下来的东西,合成一份章程,题名定了。
《仓务常急二则》。
常例五条。路签前置,签色仓自定案。空进满出,大小仓各依其形。
分段核账,十袋一签百袋一册。仓册增粮性一栏,验粮吏署名。
脚夫给工票,工钱直达本人。
急例六条。急令得增线并发。得请上官官印定衡。得临时征调人车船。工钱预付其半。俱依四限一销。事毕三日,四账缴清。
杜怀谨亲自执笔誊正,当众宣读。
念到四限一销一节,满厅无一人出声,无一人有异议。
陆承稷起身,取户部大印。
印落。
章程之上,常例五条,亮起一层沉稳的黄光,如秋粮之色,缓缓沉入纸理,那是要长长久久用下去的法。
而急例六条上的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