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璧道:“往年涨价,总有个头,或是漕船误了期,或是哪处歉收。这一回,仓是满的,船是通的,南粮照进,什么都不缺,价它自己就飘起来了。”
“下官依职分能做的,都做了。验秤,查牙,巡铺,三日封了两家作假的。可这价,按不住。”
“下官总觉得,这价的根上,有只手。”
“可下官的印,只在西市这一亩三分地,只能一杆秤一杆秤地验,一张契一张契地看。西市一日成契几百宗,下官带着三个书吏,查到明年也翻不完。”
苏秦听到这里,同许成谷对视了一眼。
许成谷会意,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提笔填了时辰,落了印,递给苏秦。
“名不正,则印不应。”
“拿着。”
苏秦展开。
翰林院修撰苏秦,暂领西市粮价观验之职。自巳时起,至酉时止。得观市契,核粮数,验大宗交易。不得定价,不得封铺,不得征粮。
三个得,三个不得,边界清清楚楚。
苏秦郑重收了。文书入怀的一刻,识海里那方七品天官实习印,轻轻一动。
西市的法则,认下了他今日的职分。
他随郑怀璧走到市署正堂的市契架前。这一走,眼前的西市,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方才他看西市,看的是人,是铺,是排队的长龙。
此刻职分在身,官印相应,他的法感落下去,看见的是另一层。
满市的交易,在法则的层面上,化作了一道一道细细的契线。
银钱从哪一只钱柜里出来,粮从哪一间仓里出去,哪一笔契在哪个时辰成立,买主何人,卖主何人,一道道,一条条,如一张铺开的大网,悬在整座西市之上。
郑怀璧的九品之印,是拿着灯,一条一条照。
他这七品之印,职分一立,是站在了高处,一眼望见了整张网。
品级之差,原来是这样的差法。
苏秦收摄心神,不敢多耽。职分只到酉时,一个时辰都金贵。
“郑大人,劳驾,调这三日的大宗粮契,下官要从头看。”
……
三日的大宗契,四百余宗。
苏秦看契的法子,和寻常查案不同。他不逐张读,先把四百余宗契,按成契的时辰,在法感里排成一条线。
排完,他沿着这条线,从三日前的清晨,往后捋。
捋到第一天辰时,他的法感,停住了。
那里,有七笔契,扎在一处。
七笔,都是米契。每一笔的数目都不大,三十石,五十石,最大的一笔不过八十石。可七笔的成契价,齐刷刷地,比前一日的市价,高出三成。
七笔,挤在同一个时辰之内。
再往后看,自这七笔之后,当日西市各大粮行的挂牌价,应声而涨,一日之内,涨了两成。
苏秦把这七笔契,一张一张,单独提出来,细看。
买家,七个,名姓各异,行号各异。
卖家,七家不同的粮铺。
单看每一张,干干净净,银货两讫,画押齐全,挑不出一丝毛病。
苏秦不看纸面了。
他以观验之职,顺着七笔契的银钱,往来路上追。
七笔银子,出自七个买家的名下,可再往上追一层,七个买家付银的银票,竟是同一日,从同一家钱庄的同一只银柜里,兑出来的。
再追粮的去向。
七笔米,出了七家粮铺,装车,运走。
按契上写的,是运往七处不同的行栈。
可苏秦的法感顺着粮契的余痕一路跟下去,七路粮车,兜兜转转,最后进的,是城南两座毗邻的私仓。
那两座仓,在市署的档上,登记在两个不相干的商户名下。
可两座仓的租银,又是那只银柜付的。
线,合上了。
七个买家,一只银柜。七路粮,两座仓,一个主。
苏秦直起身,只觉得后背微微发麻。
好手段。
这七笔交易,没有一笔是假的。
银子真付了,粮真搬了,契真立了。谁来查,查到天边,每一张契都是铁打的真契。
可七笔真契拼在一处,做出来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行情。
自己的银子,买自己的粮,抬着价买。
市面上的人不知就里,只看见一个时辰里七笔高价米契落地,人人都道,行情要起。
挂牌应声而涨。
百姓一见涨价,想起满城的传言,愈发信了粮荒将至,抢购。
粮商一见抢购,愈发笃定行情看涨,惜售。
一买一惜,市面上的粮真的少了,价,真的涨了。
七笔小契,点的火。
满城的怕,添的柴。
“郑大人。”
苏秦回身:
“那只银柜,城南那两座仓,主家是谁?“
郑怀璧调档一对,脸色变了。
“韩九章。”
“西市的粮牙。牙行开了十几年,专撮合大宗粮米买卖,抽牙钱。这人手面广,各府的粮商都买他的账。”
“他自己名下,倒是从不开粮铺。”
苏秦冷冷道。
“他不用开铺。”
“满市的铺,涨起来,都替他挣钱。”
……
未时,韩九章被“请“到了市署。
五十来岁,团脸,细眼,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进门先笑,朝着满堂拱手,礼数熟极而流。
“郑大人相召,小人巴巴地就来了。不知有何差遣?“
郑怀璧把七张契,在案上一字排开。
“韩九章,这七笔契,你认不认得?“
韩九章扫了一眼,笑容不变。
“认得认得。三日前的米契嘛。这七位买主,都是小人牙行里过的客,契是小人居间撮合的,牙钱都照章缴了税的。”
“契上有什么不妥么?“
“契没有不妥。”苏秦开口了:“七笔银子,出自同一只银柜。七路粮,进了同一个主家的两座仓。这个,韩牙人怎么说?“
韩九章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圆润了。
“这位大人面生。
大人明鉴,做买卖的,银钱往来,拆借周转,再寻常不过。
几位买主一时手紧,从同一家钱庄借银,有什么稀奇?
粮存到哪座仓,那是人家买主的自由,小人一个居间的,管得着么?“
“再说了。”
他不慌不忙,一字一字。
“这七笔契,买是真买,卖是真卖,银子真金白银,粮食一粒不少。价钱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市面认这个价,是市面的事。”
“大人总不能说,买卖做真了,也是罪吧?“
这话说得滑,滑里带着硬。
他吃透了律法的缝。大周市律,禁假契,禁欺行,禁短斤缺两,可没有哪一条,禁一个人自己出银子,高价买自己的粮。
郑怀璧的眉头拧紧了。这正是他四年市令,拿这类人没办法的地方。
苏秦却不急。
他不同韩九章辩,转身对郑怀璧道。
“郑大人,请启市契法则,验契。”
“验哪一条?“
“不验真假。”苏秦道:“验流通。”
郑怀璧一怔,随即会意。
九品官印,再落定市碑。
这一回,官印唤起的,是七张契的全程。法则之光里,七笔交易的来龙去脉,自银柜而出,过七手,归两仓,一条完整的环,在半空中,当着韩九章的面,缓缓显形。
银,转了一圈,回到原主门下的仓。
粮,转了一圈,没有一粒,真正流进市面。
苏秦指着半空那道闭合的环,声音不高,句句砸在实处。
“韩九章,你听好。”
“你说买是真买,卖是真卖。不错,七张契,张张是真的,本官认。”
“可市价是什么?市价是给满市的人看路的灯。千家买,万家卖,买卖出来的价,才照得了路。”
“你这七笔,银是你的银,粮是你的粮,左手买右手,兜了一个圈,东西一步没出你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