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约,实数有凭。”
“自明日起,户部每日辰时,于皇都四市张榜,只公布三样数。其一,皇都民食安全之期,不低于几日。其二,未来七日,预计入市之粮,不少于几石。其三,官府眼下有没有进入征粮、限售、平粜之态。”
“军粮几何,国库总储几何,一个字不公布。”
苏秦特意把这一层说透。
“不是瞒百姓。
北境有敌,商海有奸,国库的实底一旦尽数摊开,敌国可以推算我军粮支应几月,豪商可以掐算朝廷几时不得不收粮。
战略之数,是国之底牌。”
“可百姓不需要知道底牌。”
“百姓只需要知道,明日,有没有粮。”
“这三个数,由户部官印承文上榜。官印承文,便是以承文官员的道基与考功作保。数若有假,先塌的是那方印。”
“第二约,守法不征。”
“凡粮行米铺,如实向市署登记可售之粮,照契交易,不串买,不抬价者,....
自约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只要民食安全之线未破,官府不强征其粮,不低价摊派,不借灾情夺其仓底。”
“若安全线真破了,非征不可,也须依近三月均价,立正式征粮之契,写明归还或给价之期。不许一纸口令,白拉商粮。”
“第三约,价过线,官粮入市。”
“官府不锁死牌价。
市价几分浮动,随行就市,官府不管。但立一条平准之线,以近三月均价并脚费损耗核定。
市价一旦冲破此线,官仓每日定量放粮入市,照常价发售,压的是虚火,不抢商家的正经生意。价落回线内,官粮即止。”
“三约,俱以十五日为期。十五日满,重新核议。该续则续,该止则止,不许它自己赖着不走。”
一条一条说完,长街上,静了半晌。
陆承稷在台上听完,只问了一句。
“急令有期,老夫记得是你前日在部里议的。”
“今日这市,你也给它上了个期。”
“是。”苏秦道:“平准是药。药治病,病去了,药就得停。没有停期的药,吃着吃着,就成了病。”
陆承稷不再问了。
“就依这三约。”
……
三约要立,还差一头。
商户。
官府一头热,商户不接,约就是空文。
翌日一早,西市粮商齐聚市署。为首的,是丰裕粮行的东家,邱万升。
邱万升六十出头,精瘦,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从粮堆里刨出来的家业,不是纸面上的富贵。
他在皇都粮行里做了三十年,西市粮商,以他马首是瞻。
他不闹,不跪,规规矩矩见了礼,而后,当着陆承稷的面,提了三问。
“大人们的三约,小人们连夜看了。字字都好。小人只斗胆,问三句实在话。”
“问。”
“第一问。约上写,十五日内守法不征。今日说不征,过几日北边军情再紧一紧,上头一道令下来,征是不征?到那时,这纸约,还作不作数?“
这一问,问得极重。
问的就是商户三十年来吃过的亏。官府的话,顺风时是话,逆风时是纸。
苏秦答。
“邱东家,这一约,不是嘴上说的,是户部官印落进约书里的。”
“官印承约,约文入法。十五日内,安全线未破,任何低品衙门发来的征粮之令,触到这份约书,法则自会挡回。”
“若朝廷真到了非提前征粮不可的地步,须由同品或更高品的大员,公开撤约,张榜说明缘由,重新定价立契。撤约的印,一样要担撤约的责。”
“你们怕的,不是征。”
“是不知道哪一天,哪个衙门,一张条子就能把粮拉走。”
“如今,这份不知道,被官印锁住了十五日。十五日内,天塌下来,也得先过这道印。”
邱万升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问第二句。
“第二问。平准之线,谁定?怎么定?若官府有意把线压得极低,官粮日日入市,小人们这些正经粮行,还做不做生意?“
“平准线,以近三月西市实际成交之均价为底,加脚费,加损耗,加今岁北寒南涝的实增之费,核定成数。”
“怎么算的,每日与三个数一并张榜。哪一笔账,任何一家粮行,都可以到市署来核。”
“线,不是官员一张嘴。”
“是一笔算给全城人看的账。”
邱万升又点了点头,问第三句。
这一句,他问得最慢。
“第三问。约上要小人们登记可售之粮。小人们把仓底报给官府,来日官府翻脸,照册收粮,岂不是小人们自己递上去的账本?“
满堂粮商,齐齐望着苏秦。
这才是他们心里最深的那道坎。
苏秦沉吟片刻,答得也慢。
“邱东家,这一层,下官不哄你。”
“登记,不是报家底。
约文写明,只登记你们愿售之粮,不问你们的全仓。
登记了多少,十五日内,这一份就受'守法不征'之护,官府的手,碰不得。”
“没登记的,官府不问。”
“你可以一石不登。”
“但不登的粮,出了事,涨了价,官府平准入市,冲的就是它的行情,约书里那些护持,也没有它的份。”
“登与不登,你们自家掂量。”
“护持与担待,从来是一对。”
堂中,静了很久。
邱万升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像是拨了半天的算盘。
而后,这位西市粮行的头一号,抬起头,朝陆承稷和苏秦,拱了拱手。
“大人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账,算得明明白白,小人再缩着,就不是买卖人,是小人了。”
他回身,朝伙计一招手。
“取印来。”
丰裕粮行的契印,头一个,落在了平准约书上。
有他领头,满堂粮商,一家接一家,一户接一户,开始次第落印。
酉时,平准三约,便正式开始了立约。
陆承稷登台,户部官印,落于约书。
那一印落下,苏秦看见,昨日悬在西市上空的那座巨大粮衡,重新显形。
三道法则自约书而出,一道落向四市的告示碑,一道落向粮商登记的契册,一道落向官仓的平粜之门。
三道法则落定,粮衡缓缓持平。
不是把价压平的平。
是把三份承诺,钉进天地的平。
官府说的数,是真的。
守法的商,不被夺。价过了线,官粮必至。
苏秦以七品实习印,在拟稿栏承文。郑怀璧以九品市令之印,落在执行栏。
三方印,三层职分,高的立信,中的拟章,低的执秤。
一座偌大无比的市,在此刻开始...
终于重新有了主心骨。
第333章 霜落谁家,五品天官
约立了,价却不是应声就落的。
第一日,榜贴出去,抢购的长队只短了三成。百姓看榜,将信将疑,买粮的手,还是多称了几斗。
米价,止住了涨,没落。
第二日辰时,户部的第二榜,准时贴上。民食安全之期,入市之粮,两个数,与头一日榜上的承诺,一一相符。
同一日,邱万升的丰裕粮行,后仓的粮,一车一车,搬回了柜面。有他带头,各家粮行的门板,卸了,歇业的小铺,重新开了张。
市面上的粮,肉眼看着多了。
米价,落了半成。
第三日,官仓的平准粮,一粒都没有入市。
因为市价,已经自己落回了平准线内。
而恰恰是这“一粒未放”,成了满城最好的定心丸。茶棚里的话风,又变了。
官府说话是真算数的,说不到线不放粮,就真不放。
抢购的队,散了。买十日粮的人家,又改回了买三日。
第三日收市,米价落定,比寻常日子,高出半成。
郑怀璧来报数的时候,有些迟疑。
“大人,只落到这儿,就落不动了。要不要,再想想法子,压回原价?”
“不压了。”
苏秦摇头。
“郑大人,这半成,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