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博大。
杠杆。
概率。
这些词汇,在他那两世为人的记忆深处,迅速翻涌而出,与陈鱼羊的话语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想到了前世那种风靡全球、让无数人为之疯狂、也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游戏。
那不是交易。
那是——
“彩票?!”
苏秦下意识地在心中惊呼出声。
不,更准确地说,是——博彩!
在这修仙界,在这等级森严、资源垄断的道院之中,竟然滋生出了这种最为原始、也最为暴利的金融怪物?
苏秦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鱼羊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位灵厨师兄的眼神,而是在看一位深谙人性贪婪与概率之道的……庄家!
“不错!”
陈鱼羊捕捉到了苏秦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明悟,非常赞赏地肯定道。
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出身农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师弟,竟然能在一瞬间就领悟到这一层的深意。
“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陈鱼羊不再卖关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一片片在夜色中闪烁着不同光芒的幡旗区域,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
“这二级院,虽然明面上是道院做主。”
“但在这私底下的资源流转里……”
“这七大紫幡学社,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陈鱼羊伸出手指,一个个如数家珍地开始点名:
“【天机社】!”
他指向北边那座终年被云雾笼罩、显得神秘莫测的紫色幡旗:
“那帮玩占卜、算卦的神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推演天机,计算概率。
这一次的盘口,便是由他们负责制定赔率,收集情报,确保庄家永远不输。”
“【陈门社】!”
陈鱼羊的手指移向东边那座气势恢宏、宛如皇宫般的紫色大幡:
“那帮世家子弟,手里握着全院最多的银子和资源。
他们是最大的金主,也是这盘棋局里最大的——庄家。
他们负责兜底,负责兑付,保证这盘棋能一直下得去。”
“【聚宝社】!”
他又指向西边那座金光闪闪、俗气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幡旗:
“那帮做买卖的,最擅长渠道和流通。
他们负责收注,负责放风,负责把这‘彩头’的消息,送到每一个渴望翻身的学子耳朵里。”
“还有我们【薪火社】、那边的【万法社】……”
陈鱼羊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将那七面象征着二级院最高权力的紫色大旗,尽数圈在其中:
“七大紫幡学社,虽平日里为了资源争得头破血流,但在这一件事上,却是前所未有的默契与团结。”
“这是——联合举办的私下彩头!”
“我们称之为——【七幡问鼎·金榜赌斗】!”
陈鱼羊转过身,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规则”的冷光:
“规则很简单。”
“每逢月考、大考,甚至是某些特定的试炼。”
“只要是二级院的学子,无论你是普通班还是种子班,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
“都可以拿出你手中的功勋点,哪怕只有一点功勋点,去购买相应的‘注’。”
“去押注那些——你认为会一鸣惊人、会拔得头筹的天才!”
“去竞猜谁是魁首,谁是黑马,谁会落榜!”
“只要你眼光够毒,只要你运气够好……”
“你就能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勋点,从这七大学社的手里,撬动那——海量的银子,以及功勋点!”
听完陈鱼羊这一番剖析,石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无言以对的尴尬,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消化与重组。
苏秦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被炉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石砖缝隙。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碎片正在飞速旋转、碰撞,最终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图景。
在这之前,他眼中的二级院,是一个等级森严、唯才是举的修行圣地。
功勋点是这里唯一的硬通货,是衡量一切价值的标尺。
它神圣,不可侵犯,只能通过官方的渠道,用汗水、鲜血或者是卓越的才情去换取。
但现在,陈鱼羊却告诉他,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还潜藏着一条更为庞大、更为隐秘,也更为赤裸的暗河。
在这条暗河里,功勋点不再是神圣的凭证,而变成了筹码。
“人性……”
苏秦在心中低语。
那些在这个体制内苦苦挣扎的普通班学子,他们手中握着那点微薄的、甚至不足以兑换一门像样法术的功勋点,就像是握着毫无希望的死钱。
这积攒的速度太慢,慢到让他们绝望。
而在这种绝望中,【七幡问鼎·金榜赌斗】出现了。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梦。
一个“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梦。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久赌必输,庄家通吃。
但当那一个个“一夜暴富”、“一点功勋换百两纹银”、“某某师兄押中黑马直接凑齐三级院束脩”的传说在耳边流传时……
谁又能忍住不去试一试呢?
万一呢?
万一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呢?
而对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七大学社而言,这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们不缺银子,缺的是功勋点,缺的是那些能在庶务殿兑换核心战略资源的硬通货。
于是,他们用银子做饵,设下这个局,源源不断地从底层吸血,将散落在数千学子手中的零散功勋点,汇聚到自己的库房之中。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裹着“娱乐”与“机遇”外衣的资源掠夺战。
“原来如此……”
苏秦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如冰雪般的冷静。
他看向陈鱼羊,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洞悉本质后的通透:
“陈兄的意思是……”
“这赌斗,表面上是学子间的嬉戏,实则是七大学社收割全院的镰刀。”
“而我……”
苏秦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因为这‘天元魁首’的名头,因为那场被两位教习争抢的风波,已然成了这赌桌上,最受瞩目的一颗……骰子?”
“聪明!”
陈鱼羊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而是捏在手里把玩着,那一晃一晃的酒液,映照着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一点就透。”
“这二级院里,聪明人不少,但能像你这样,一眼就看穿这赌局背后血淋淋本质的人,不多。”
陈鱼羊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深入:
“正如你所言,在这赌局里,你是骰子,也是焦点。”
“你在试听课上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夏蛮子拿着九品金蝗堵门,冯老鬼掏出碧海潮生莲诱惑,这事儿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二级院。”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届的新生里,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叫苏秦。”
说到这,陈鱼羊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但是……”
“名气大,并不代表被看好。”
“相反,在那些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眼里,现在的你,名气大过实力。”
“为什么?”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
“因为你是‘新生’。”
“按照以往的惯例,哪怕是一级院最顶尖的天才,初入二级院,面对那些全新的课程、复杂的灵植理论、以及完全不同层面的竞争对手……”
“都会有一个‘适应期’。”
“这个适应期,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在这期间,新生的表现往往是不尽如人意的。
他们需要时间去转化底蕴,提升修为。
需要时间去熟悉规则,需要时间去将一级院的‘粗浅功夫’打磨成二级院的‘精细活儿’。”
陈鱼羊看着苏秦,语气笃定:
“所以,在绝大多数人的推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