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稻穗。
那谷粒饱满得像是要炸开,每一颗都透着股子凡俗庄稼不该有的精气神。
就在一个时辰前,它们还只是半死不活的青苗,耷拉着脑袋在旱风里等死。
可现在,它们熟了。
熟得透透的,熟得让人想哭。
“真他娘的神了……”
二牛吸了吸鼻子,眼睛有些发酸,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跟着我屁股后面掏鸟蛋、下河摸泥鳅的那个鼻涕娃子……
怎么一转眼,就真成了高高在上的老爷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一句话,天就变了。一挥手,庄稼就熟了。”
二牛喃喃道:
“这也太吓人了……
掌管丰收,号令天时,这手段,跟戏文里唱的那些仙官,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个庄稼汉,不懂什么境界,也不懂什么八品法术。
在他那朴素的世界观里,能让地里长出粮食的,那就是天。
能让四季更替的,那就是神。
而现在,那个神,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小兄弟。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既感到无比的自豪,又生出一种深深的、难以跨越的敬畏与疏离。
苏铁牛沉默了半晌。
他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不多,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从怀里摸出那杆没点火的烟枪,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子辛辣味,似乎在以此来平复心头的激荡。
“二牛啊。”
苏铁牛一边弯腰继续收割着稻穗,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个喧嚣的夜晚显得格外沉稳:
“有些人,生来就是龙。”
“哪怕是落在咱们这苏家村的泥潭里,那也是困不住他的。”
“迟早有一天,他得飞到天上去,去云彩里打滚,去跟那些咱们连看都不敢看的大人物平起平坐。”
苏铁牛直起腰,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那是苏秦离去的地方。
“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粗糙却温暖的笑意:
“他是秦娃子啊。”
“哪怕现在成了秦老爷,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哪怕将来真的位列仙班了……”
“他的心里,总是有这片乡土,有咱们这帮穷亲戚。”
苏铁牛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欢天喜地的乡亲:
“换了别的修仙老爷,谁会管咱们死活?
谁会耗费那个精神,给咱们免税,给咱们催熟庄稼?”
“只有他。”
“因为他的根,在这儿。”
苏铁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希冀:
“或许……我们这些泥腿子,真的能亲眼看到这片乡土,走出一位真正的大周仙官。”
“一位……把咱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仙官。”
二牛听着这话,愣了愣,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是咱苏家村的种。”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惶恐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踏实到底的安稳。
手中的镰刀再次挥舞起来。
这一次,更加有力,更加欢快。
因为他们知道,这每一镰刀下去,收割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那个少年对这片土地沉甸甸的承诺。
……
打谷场上,灯火通明。
苏海站在高高的谷堆旁,身上那件绸缎马褂早已脱下,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
他虽然不再年轻,但这会儿却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轻点!都轻点!”
苏海大声吆喝着,指挥着长工们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码放整齐:
“这都是上好的细粮!别洒了!洒一粒都是罪过!”
“老三!你去看着点牛车,别让牲口偷嘴!”
“福伯!账本记好了吗?这第一批可是要连夜运去镇上的,数目绝对不能错!”
他忙得脚不沾地,汗水顺着脸颊流淌,混合着谷壳的碎屑,有些刺痒,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
直到第一批装满粮食的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出打谷场,向着镇上的方向行去,苏海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一旁,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火气,却压不下心头的那股子滚烫。
他放下水瓢,目光缓缓扫过这人声鼎沸、忙碌中带着欢笑的场景。
金黄色的稻谷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的清香。
孩子们的笑闹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妇人们的闲话声,交织成一曲最动听的乐章。
苏海陷入了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愁云惨雾。
他还在为了那三百两束脩愁得想去卖地、借印子钱。
他还在担心这地里的庄稼能不能熬过秋收,还在担心这个冬天会不会有人饿死。
他本来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想着,只要能有以往三成的收成,只要能把税交了,哪怕家里紧巴点,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现在。
眼前这一幕,这堆积如山的粮食,这满场的欢声笑语。
这是丰年都少见的大丰收啊!
而且是那种……颗粒饱满的“仙粮”!
这一季的收成,怕是顶得上往年两年!
“这日子……怎么就像做梦一样呢?”
苏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这一切的改变,仅仅是因为一个人。
因为他的儿子,苏秦。
苏海转过头,望向村口那条蜿蜒向外的山路。
夜色深沉,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挺拔,坚定,一步步走向那更高更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那个还需要他拉着手、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喊“爹”的孩子,已经走到了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高度。
他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为儿子遮风挡雨的大树。
可直到今天,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那棵他悉心浇灌的小树苗,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参天巨木。
它的枝叶已经伸向了云端,它的根系已经护住了整片大地。
而他这个当爹的,如今却是在这棵大树的庇荫下,享受着那份难得的安宁与荣耀。
“真的长大了啊……秦娃子……”
苏海低声喃喃,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无限的欣慰。
他缓缓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谷。
谷粒在他粗糙的掌心流淌,温热,坚实。
就像是儿子临走时握住他的那双手。
苏海的脸庞上噙着复杂的笑。
有些释怀。
那是卸下了一生重担后,终于可以松口气的轻松。
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为了生计而卑躬屈膝,不需要再为了几两银子而愁断肠。
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但也有些怅然若失。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雏鹰终于离巢,飞向了那辽阔的苍穹。
他知道,儿子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属于那传说中的二级院,甚至属于那高高在上的朝堂。
这小小的苏家村,这几百亩地,终究是留不住他的。
以后,他能为儿子做的,大概也就是守好这个家,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了吧。
“去吧,飞吧。”
苏海松开手,任由谷粒洒落,融回那金色的粮堆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高悬的明月,眼中闪烁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