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大忙。”
“但爹会在这儿看着。”
“看着你一步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爹等着喝你那一杯……真正仙官的庆功酒!”
夜风更凉了些,但苏海的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走回了人群之中。
“都加把劲!
今晚把这些粮食都收好!
那是咱们秦少爷给的福分,一粒都不许糟蹋!”
苏海的吆喝声再次响起,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在这丰收的夜里。
苏家村的灯火,彻夜未熄。
......
流云镇。
晨曦微露,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那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通往流云镇的官道上,薄雾尚未散去,一支沉甸甸的车队已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吱呀——吱呀——”
那是老旧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伴随着牛蹄踏在硬土路上的沉闷声响。
在这寂静的荒野中,这声音听着格外踏实。
苏海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缰绳,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露水与黄泥。
他今日特意换下了那件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绸缎马褂,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
腰间束着宽带,显出几分庄稼把式的精悍,只是那微微挺直的脊背中,透着一股子往日没有的精气神。
在他身后,是李庚、二牛、苏铁牛等一众苏家村的精壮汉子。
十几辆牛车,每一辆都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却依旧遮不住那股子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新粮清香。
那是粮食的味道,也是命的味道。
“都稳着点,别颠了。”
苏海回头低喝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放心吧苏老爷,这车稳得跟磐石似的,洒不了一粒米!”
二牛在后面憨笑着应了一声,手里扬着鞭子,却舍不得抽在牛身上,只是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车队缓缓驶入流云镇。
此时镇上的铺面大多还未开张,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但位于镇中心的那座宏伟建筑——“沈记商行”,却早已是大门洞开,几个伙计正打着哈欠,拿着洒扫工具在门口忙活。
作为流云镇最大的粮商,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能吃下大宗粮食的巨头。
沈记的招牌就是这镇上的金字招牌,也是这灾年里无数农户又爱又恨的阎王殿。
苏海让车队停在商行的后巷,自己紧了紧腰带,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前厅。
柜台后,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酱色长袍的男子正端着紫砂壶,对着账本发愁。
他面容清瘦,两鬓微霜,蓄着山羊胡,一双眼睛里虽有着生意人的精明,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无奈。
这人正是沈记商行的外柜管事,薛廷。
“薛管事。”
苏海走到柜台前,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薛廷闻声抬头,待看清来人是苏海,那张略显愁苦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那层职业性的冷漠瞬间消融,露出一丝真切的、遇见老友时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茶壶,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哟,老苏?”
薛廷上前两步,一拳轻轻锤在苏海的肩膀上,语气中满是关切:
“这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海一眼,看着那裤脚的泥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了,今年这是大灾年。
先是大旱,又是虫祸,这青河乡的地界……怕是遭了大难了。
你这时候来,可是为了家里生计,想来借点陈粮周转?”
薛廷也是苦出身,早年间在乡下收粮时没少受苏海的关照,两人那是十几年的交情。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这份交情比银子重。
在他想来,这种灾年,苏家村能保住人不饿死就不错了,哪还有余粮可卖?
苏海此来,定是遇上了难处。
苏海闻言,心中一暖。
他并未解释,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着一种只有庄稼人才懂的亮光:
“老薛,你这可是看扁我了。”
“我苏家村虽然遭了灾,但还没有到要靠借粮度日的地步。”
“今儿个来,是给你送买卖来了。”
“送买卖?”
薛廷一愣,随即有些狐疑地看着苏海,眉头微蹙:
“苏老弟,咱们是老交情了,这会儿可不兴开玩笑。
如今这光景,你能有什么买卖?”
苏海侧过身,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都在车上拉着呢,新打下来的稻子。”
“你给掌掌眼,看看这批货,沈记能不能吃得下。”
“稻子?”
薛廷更是摸不着头脑。这才什么时候?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呢,哪来的稻子?
但他看苏海神色笃定,不似作伪,心中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
“行,那我便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后巷。
当薛廷看到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将车轴都压得有些弯曲的牛车时,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
“哗啦——”
金黄色的稻谷如流水般滑落,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股浓郁的稻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薛廷抓起一把稻谷,放在掌心细细揉搓。
谷壳薄如蝉翼,轻轻一搓便碎,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满如玉的米粒。
每一粒米,都比寻常的稻米大上一圈,质地坚硬,色泽温润。
“这……”
薛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苏海,声音都变了调:
“苏老弟,你……你没骗我吧?”
“这是咱们青河乡的地里长出来的?”
“如假包换。”
苏海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深深的自豪。
“这怎么可能?!”
薛廷难以置信地抓起一把又一把,走到第二辆、第三辆车前查验。
无一例外,全是这种顶级的成色!
“这哪里是灾年的瘪谷子?
这分明是……是丰年都难得一见的‘贡米’品相啊!”
薛廷是个识货的行家,他太知道这批粮的价值了。
在如今这个遍地饥荒的年景,这批粮,那就是救命的金丹!
“老苏,你这一共……有多少?”
“一千石。”
苏海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石……”
薛廷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苏海,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既有羡慕,又有敬畏。
忽然,他想起了前几日镇上疯传的消息,关于那位“文曲星下凡”的传闻,关于那道“风调雨顺”的敕令。
“老苏啊……”
薛廷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算是熬出头了。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哪里是种地,这是……这是仙家手段啊!”
苏海咧着嘴,听着这老伙计对儿子的夸奖,他比吃了蜜还要甜。
“都是秦儿的功劳。”
两人回到柜台前坐定。
然而,当谈及价格时,原本热络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薛廷给两人倒了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为难。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看着苏海,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