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这粮是好粮,没得说。
若是放在往年,我肯定二话不说给你个高价。”
“但这价格……”
薛廷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声音低沉:
“五钱银子一石。”
“什么?!”
苏海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与隐隐的怒气:
“老薛,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五钱?!”
“往年正常光景,这新米的收购价也在一两银子上下!
如今是大灾之年,外面的粮价早就飞涨到了一两五钱,甚至二两!”
“我这粮,颗颗饱满,品质你也看见了,那是上等货!
你不给涨价也就罢了,怎么还对半砍?”
“你这是……欺负人啊!”
苏海是真的急了。
这一千石粮食,若是按五钱卖,除去还掉各家各户的本钱,剩下的钱虽然也够买青玉稻的种子,但那就真的是紧巴巴的,一点余钱都剩不下了。
薛廷看着苏海激动的样子,并未生气,只是苦笑连连,眼中满是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在偷听,这才关上门,重新坐回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打工人的心酸:
“老苏,你别急,你听我说。”
“这价……不是我定的。”
“是沈老爷定的。”
“沈老爷?”
苏海眉头紧锁。
“不错。”
薛廷叹道:
“你也知道,咱们流云镇是产粮重镇,沈老爷自家就有良田千顷。
今年虽是大旱,但沈老爷家里有灵植夫坐镇,又有阵法护持,收成虽然减了些,但也还过得去。”
“如今外面粮价飞涨,沈老爷为了控制成本,早就放下了话来。”
“凡是乡下泥腿子送来的粮,一律按‘灾粮’收购。”
“沈老爷说了,这年头,乡下能有什么好粮?
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给五钱,那是赏赐,是善心!”
苏海气得手都在哆嗦:
“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他沈家的粮是粮,我们苏家村的粮就不是粮了?凭什么按灾粮算?!”
“我知道,我知道。”
薛廷连忙安抚道,他的手按在苏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透着一股子诚恳:
“我看过了,你这粮确实是极品,比咱们库房里那些沈家自产的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但是……”
薛廷无奈地摊了摊手,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
“规矩就是规矩。”
“沈老爷定了死规矩:‘乡下粮,五钱收;镇上粮,八钱收’。
账房那边盯得死死的。”
“我要是给你高价,账面上过不去。
沈老爷要是知道了,我这管事的饭碗砸了是小事,我就怕……”
薛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只是个管事,虽然有点权力,但在沈半城那种大鳄面前,也不过是个高级伙计。
苏海沉默了。
那股子怒气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垄断。
方圆百里,只有沈记这一家能吃下这么多货。
如果不卖给沈记,难道要拉着这一千石粮食,去几百里外的县城?
路途遥远,盗匪横行,变数太多。
而且,秦儿那边还等着这笔钱去买种子。
时间不等人。
“呼……”
苏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灰败。
“行。”
“五钱……就五钱。”
苏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力:
“老薛,咱们是老交情了,我不为难你。”
“但这秤……你得给我给足了,不能再让兄弟们吃亏。”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失去了精气神的老友,薛廷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看着苏海鬓角的白发,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的手。
他知道苏海不容易。
一个乡下汉子,供出一个读书人,那是把骨髓都熬干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收成,却又要被这世道狠狠地刮一层油。
薛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账本和苏海之间来回游移。
他在挣扎。
一边是沈家的死规矩和自己的饭碗,一边是多年的老友和良心的谴责。
“粮是农户的命啊……”
薛廷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他也是农家子弟出身,他太知道这一粒米背后是多少汗水,多少个日夜的期盼。
若是连这救命的粮食都要被贱卖,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这粮,不该这么卖。”
一个念头在薛廷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这不仅是为了苏海,更是为了那一份“物有所值”的公理。
这一千石极品稻米,若是真的按五钱收了,他薛廷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助纣为虐的奸商。
“去他娘的规矩!”
薛廷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做出了决定。
哪怕冒着被沈老爷责罚的风险,哪怕要担着被查账的干系,这笔买卖,他也要做得问心无愧!
“不。”
薛廷忽然开口,打断了苏海的认命。
苏海一愣,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只见薛廷站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新的账簿,翻开一页,提笔蘸墨。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老苏,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薛廷看着苏海,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豪气与担当的笑容: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坑过朋友?”
“这批粮,我不按乡下粮收。”
“我按——‘镇上粮’给你收!”
“镇上粮?”苏海瞪大了眼。
“对!”
薛廷笔走龙蛇,在账簿上飞快地写着:
“八钱一石!”
“而且……”
薛廷顿了顿,咬了咬牙,手中的笔尖重重地落下,又加了一笔:
“这一千石,都是精选的上等货,理应再加一成溢价!”
“就算九钱一石!”
“总共……九百两!”
“老薛,这……”
苏海惊得站了起来,连椅子带倒了都顾不上:
“你这样做,沈老爷那边……”
“这可是坏了规矩啊!”
九钱和五钱,这可是将近一倍的差价!
多出来的四百两银子,对于沈记来说或许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一个管事来说,这就是天大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