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静静地听着,神色未变。
他能感受到这两位师兄言语间那份真挚的关切与惋惜,那是怕他错失机缘的焦急。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正随着罗姬的讲解轻轻摇曳。
虽然靠着面板与愿力,他已将此术推演至极高境界,但罗姬此刻所讲的,乃是这门法术最本源的“理”与“道”。
这些理论的补充,或许能恰好填补他靠“肝”熟练度而缺失的感悟,让那原本稍显虚浮的根基,变得愈发扎实沉稳。
苏秦并未出言辩解,也未流露出丝毫“已然掌握”的自得。
有些底牌,藏在袖中才是杀招。有些关切,默默领受便是回应。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静。
“邹兄言之有理。”
苏秦轻声说道:
“不过,道法自然,缘分天定。”
“能有幸得罗师讲解此等无上妙术,便已是苏秦的造化,是极大的幸运。”
“至于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在明日的月考中用上……”
苏秦抬起头,目光投向讲台上那个正在挥毫泼墨的身影,眼神清澈:
“何谈遗憾?”
“一切尽人事,看天命了。”
邹家兄弟看着苏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读出了一抹浓浓的惋惜。
邹文心中暗叹,看向苏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师弟越是这般豁达,这事儿便越让人觉得可惜。
若是这课和青云养灵窟晚上半年……
不,哪怕只是晚上三个月!凭这位师弟的天资与气运,这《万愿穗》未必不能成。’
‘可如今……只剩一天了啊。’
他在心底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日之功,想要入门这等涉及因果愿力的大术,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次月考,纵使苏秦是天元魁首,在这最关键的一项加分项上,恐怕也注定只能是个看客。
一旁的邹武也是抿了抿嘴,虽然面上重新坐直了身子,不再多言,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命数不对。’
邹武心中惋惜道:
‘千里马刚套上鞍,比赛却已经结束了。
苏师弟这回,怕是只能给尚枫、叶英那些积淀深厚的师兄们……做个陪跑了。’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只是那背影中,多少透着几分替人遗憾的萧索。
.......
石壁之上,字迹流转。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回荡,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将天地至理拆解入微的细腻。
他并未如往常那般用惊世骇俗的言论去冲击众人的心神,而是像一位耐心的老农,在细细剖析着手中那把粮种的纹理。
“万愿穗虽名为一术,实则分三境,亦是三重天。”
罗姬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石壁上的字迹随之变幻,分化出三行截然不同的符文脉络。
“其一,曰【种因得果】。”
“此乃九品赤谱,亦是万愿穗的根基所在。
凡俗修仙,讲究的是吐纳灵气,那是窃天地之私。而此术,讲究的是‘人’。”
“所谓种因,便是行事。
你予人以恩,予地以养,予万物以生机,此为‘因’。
那一念感激,一缕生机反馈,汇聚而来,化作愿力,此为‘果’。”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静:
“这一境,修的是‘感应’。
要让你的神魂学会如何去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念头。
如何将那些散乱的、无形的感激,像收割庄稼一样,一茬茬地收割回来,纳入识海,凝成最初的‘穗种’。”
“若是连这一步都做不到,若是连人心向背都感知不明,那便谈不上后续的修行。”
苏秦坐在角落,听得频频点头。
他眼帘微垂,心中却在暗自印证。
“原来如此……”
“【种因得果】,其核心在于‘主动’与‘交换’。
是通过具体的行为,去换取对应的愿力反馈。”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
他回想起自己那一级【万愿穗】时的状态,确实是如此。
需要通过具体的事件——比如救治王家村的虫灾,比如给苏家村求雨——才能引动愿力的大规模汇聚。
“不过……”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境的技巧,对我而言,似乎已有些多余了。”
他内视识海。
那里,那株早已晋升为八品、通体金黄的【万愿穗·聚沙成塔】,正静静地悬浮着。
相比于“种因得果”那种需要刻意去经营、去收割的被动模式,“聚沙成塔”则霸道得多,也高明得多。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磁场。
只要这方天地间有关于苏秦的善念产生,无论距离多远,无论那念头多么微弱,都会被它自动牵引、吞噬、提纯。
“种因得果是‘农夫割麦’,需弯腰流汗。”
“聚沙成塔则是‘龙吸水’,坐享其成。”
苏秦心中明悟:
“高屋建瓴之下,这九品的技巧,哪怕我不再去刻意修习,那八品的特性也足以将其完全覆盖,甚至犹有过之。”
想到这里,他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许,对于这第一部分的讲解,便只当作是对基础理论的查漏补缺,听得也就不那么急切了。
他的目光,反而更多地投向了石壁上那第二行、第三行尚未亮起的符文。
那里,藏着他更感兴趣的东西——【聚沙成塔】的精进法门,以及那万愿穗最为核心的【点化苍生】。
然而。
并非所有人都像苏秦这般“身怀利器”。
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学子而言,罗姬此刻所讲的每一个字,都是通往那神秘莫测的“愿力”大门的金钥匙。
石殿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数百名学子,无论是前排那些心高气傲的入室弟子,还是后排那些刚入门几个月的新人....
此刻无一不是屏息凝神,双目紧闭,试图在识海中去捕捉罗姬口中所描述的那种“感应”。
“气机交感,因果为线……”
“心若空谷,愿力自来……”
有人眉头紧锁,汗如雨下,显然是在那虚无缥缈的感应中迷失了方向;
有人面露喜色,指尖微颤,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光,却又转瞬即逝,急得抓耳挠腮。
这是一道坎。
愿力不同于灵气。灵气充斥天地,虽有稀薄之分,却实实在在。
而愿力源于人心,最是复杂难测,想要入门,非得有极高的心性与悟性不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讲台之上,罗姬并未停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涓涓细流,引导着众人的神思。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纯粹的波动,忽然在石殿的后方悄然荡漾开来。
那波动不带丝毫的元气属性,没有火的燥热,没有水的湿润,也没有金的锋锐。
它温润,柔和,像是一缕春风,无声无息地拂过了众人的心头。
“嗯?”
苏秦的感知最为敏锐,在那波动泛起的瞬间,他便有所察觉。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越过身旁的邹家兄弟,看向了那个坐在最角落里的白色身影。
徐子训。
此刻的徐子训,双目微闭,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膝头,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承接”的姿态。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面露焦急或苦思之色,他的神情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小憩。
但在他的周身……
一丝丝肉眼难辨的白色光点,正从虚空中凭空浮现。
那些光点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仿佛从岁月的长河中被某种力量打捞而出,带着过往的温度,缓缓向着他汇聚。
“这是……”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清楚了。
那些光点,不是别的,正是——愿力!
而且,不同于苏秦那种依靠大事件、依靠“天元”名头轰然爆发的狂暴愿力。
徐子训身边的这些光点,细碎,微小,却绵密悠长,源源不断。
那是一级院三年里,他送出的每一瓶伤药,分享的每一份笔记,扶起的每一个跌倒的同窗……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举手之劳”、被旁人视为“妇人之仁”的善举,在这一刻,化作了漫天的星光,跨越了时间的阻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种因……得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