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之上,罗姬合上了手中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教案。
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直接宣布下课,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那双仿佛洞悉了草木枯荣的眸子,再一次缓缓扫过台下这数百张年轻的面孔。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深沉的期许,以及一种即将送战士上战场的凝重。
“有些事,原本不打算多说。”
罗姬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穿透力:
“但念在你们是第一批进入‘青云养灵窟’的学子,有些底,还是给你们透一透为好。”
他微微侧身,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二级院群峰,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其他各司学堂的轮廓。
“明日的月考,你们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
罗姬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代表着的,是咱们百草堂的脸面,是灵植一脉在这二级院的——脊梁。”
台下众学子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因为此次‘青云养灵窟’乃是首开,其中规则之神妙,连院主都颇为关注。”
罗姬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就在半个时辰前,教务处传来了消息。”
“鉴于此灵筑的特殊性,以及为了让全院上下更直观地了解这‘世界雏形’的演化……”
“工司、兵司、丹司……乃至那平日里最不合群的阴司,其余九大百艺流派的月考,皆已宣布——延后一天。”
“哄——”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石殿内,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哗。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延后月考?
仅仅是为了给灵植一脉腾路?为了围观他们的考试?
这在青云府二级院的历史上,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也就是说……”
罗姬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将那股刚刚升起的躁动强行压了下去:
“明日辰时,当你们踏入灵窟的那一刻起。”
“这二级院上下数千名弟子,数十位教习,甚至一些县城的官吏名流,都会坐在观礼台上,甚至是通过水镜术,死死地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要看,这顾长风师兄心血之作的‘青云养灵窟’,究竟有何神妙。”
“他们更要看……”
罗姬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冷冽:
“我们这些整日里只知道跟泥巴打交道的灵植夫,到底配不配得上这‘百艺之首’的名头!”
“若是演砸了,若是让人看了笑话……”
罗姬没有说后果,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不要给百草堂丢人,更不要……给你们自己丢人。”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罗姬大袖一挥,再无半分留恋。
他转身,迈步,身形在踏出门槛的瞬间,化作一道流风,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
教习走了。
但那股如山般的压力,却并未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是发酵的陈酒,愈发浓烈地充斥在石殿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喧哗。
百草堂内,陷入了一阵漫长而诡异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同于之前的静谧。
之前的静,是出于对师长的尊敬。
而此刻的静,则是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兴奋。
是的,兴奋。
在那最初的压力过后,一种名为“野心”的火苗,开始在许多人的眼底悄然燃起。
对于这些平日里默默无闻、埋头苦修的学子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这是一场面向全院的——“首秀”!
是一战成名的舞台!
平日里,其他各司的弟子总觉得灵植夫只会种地,手段温吞,没什么看头。
可明日,在万众瞩目之下,若是能在那灵窟中大放异彩,展现出灵植一脉改天换地的手段……
那便是真正的扬名立万!
“呼……”
前排,李长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
他虽然年岁已长,但这会儿,那颗早已沉寂的心脏,竟也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全院观礼……”
李长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若是能在那灵窟中露上一手,说不定……便能入了那些大商行管事的眼,日后的供奉……”
而在他身旁,沈雅则是轻轻抿了抿嘴唇,素手无意识地整理着案上的笔墨。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但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这是机会。”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
“也是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后排角落里。
邹武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他拽了拽身旁苏秦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苏秦……你听见了吗?”
“全院观礼啊!”
“我的乖乖,那场面……光是想想我都觉得腿软。”
“这要是考砸了,那可真就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以后在二级院还怎么混?”
邹文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微微发白的指节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怕什么?”
“这是压力,也是动力。”
“咱们灵植一脉平日里低调,这次正好让那些整天舞刀弄枪的家伙看看,什么叫底蕴!”
苏秦静静地听着,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并没有被这种氛围所裹挟。
对于拥有两世记忆的他来说,这种所谓的“万众瞩目”,不过是浮云。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青云养灵窟”本身。
“全院关注……意味着资源倾斜。”
“意味着……更多的愿力。”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若是在这种场合下,展现出足够震撼的手段,收获的不仅仅是名声,更是——海量的愿力!
以往,这些嘈杂的愿力对他无用。
但如今,在罗师的教导下,他的聚沙成塔搭好了架子,可以缓慢的吸收其中些许。
这对于他的《万愿穗》而言,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嘿嘿。”
一声略显突兀的轻笑,忽然从前排的核心区域传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得意与昂扬,在这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王烨身侧,那个平日里精于算计、总是一脸市侩笑容的叶英。
此刻正微微低着头,双肩耸动,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他那双标志性的绿豆小眼里,此刻正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
那是斗志。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看见了猎物的猎人般的斗志。
王烨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壶,眼神斜斜地睨了过去。
他太了解叶英这个家伙了。
这人无利不起早,平日里最是懂得藏拙与自保,绝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露出这种锋芒。
“怎么?”
王烨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看你这副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着金元宝了。”
“你是前几天真突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还是说……”
王烨的目光在叶英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这全院观礼的阵仗,把你那颗想出风头的心给勾起来了?”
“感觉你……很想表现一番啊。”
被王烨点破,叶英并未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