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洛灵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法球,落在了那个一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影上:
“除非是有人从根源上,改了那庄稼的‘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厅内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陈鱼羊的身上。
陈鱼羊正端着一杯灵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他动作未停,只是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水,才悠悠说道:
“都看我做什么?”
“我脸上又没长庄稼。”
“装。”
顾池把玩着手中的铜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老陈,你那点手段,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们?”
“这满院上下,除了你那个死对头王烨,谁还能在‘生机’与‘造化’上玩出这种花样?”
“那小子身上的气息,隔着法球我都能闻到一股子炒出来的烟火气。”
顾池指了指画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是敕名神通吧?”
“而且是那种能直接干涉因果、扭曲现实的规则类神通。”
“除了你那道压箱底的【雷火烹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能让一个新人,在一夜之间拥有这等改天换地的本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中了然。
他们都是识货的行家。
苏秦那一手“丰登”,看似是法术,实则是权柄。
是借助了某种外力,强行在该结果的时候,把果子给摘了下来。
“唉……”
陈鱼羊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一脸“遇人不淑”的无奈: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聪明。”
“有时候,难得糊涂不好吗?”
他虽然嘴上抱怨,但那眼角眉梢透出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不错。”
陈鱼羊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是我给他做的饭。”
“那道敕名,叫【万民念】。”
“其中有一神通,名为【丰登】,可一念之间,催熟凡俗灵植。”
听到这话,在座众人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陈鱼羊确认,心中仍难免升起一丝波澜。
能赋予他人如此逆天的神通,这位灵厨首席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啧啧啧。”
一直缩在黑袍里的莫白,此时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声音像是夜枭在啼哭:
“老陈啊老陈,你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我记得上上届那个拿了天元的‘赵疯子’,当初为了求你一道增益神魂的灵膳,带着重礼在食味轩门前呆了三天三夜,你愣是连门都没让他进。”
“怎么?”
“这次这个姓苏的小子,就这么对你的胃口?”
莫白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对往昔的追忆。
上上届的天元魁首赵狂,乃是御兽一脉的天才,一身杀伐气极重,性格更是狂傲不羁。
如今已经晋级三级院了。
当初他想求陈鱼羊出手,却因言语冲撞,被陈鱼羊拒之门外,这事儿在二级院也是一桩笑谈。
“那个赵疯子?”
陈鱼羊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那是个只知道杀人的莽夫。”
“给他做饭?那是糟蹋我的手艺。”
“他眼里的‘道’,只有毁灭,没有生机。这种人,哪怕修为再高,也走不远。”
陈鱼羊指了指法球中的苏秦,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
“但这小子不一样。”
“他懂‘敬’。”
“敬天地,敬众生,也敬……手中的那把锄头。”
“而且……”
陈鱼羊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嘴角那一抹懒散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本质的深刻。
“你们只看到了我那碗饭的玄妙,却看轻了‘因果’二字的重量。”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万民念】的敕名,在咱们二级院,虽说稀罕,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远的不说,就说那位王烨。”
“他当年也吃过别人给他做的这碗饭,也凝练了【万民念】的敕名。”
“还有那尚枫,他苦修枯荣道,救治病患无数,身上背负的愿力,只怕比苏秦还要厚重。”
“甚至那钻进钱眼里的叶英,靠着利益捆绑,身上同样有着不俗的【万民念】加持。”
说到这,陈鱼羊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可是……”
“你们见王烨种出过粮食吗?”
“你们见尚枫、叶英,能一念之间让百亩良田瞬间丰收吗?”
大厅内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缓缓摇头。
王烨的神通那是杀伐与护短,尚枫的是枯荣转换,叶英的是交易与操控。
虽同为【万民念】,虽同受愿力加持,但显化出的神通,却天差地别。
“这就对了。”
陈鱼羊向后一靠,语气幽幽:
“我的饭,只是把火,负责把水烧开。”
“但这壶里装的是什么茶,泡出来是什么味儿,那是食客自己的事。”
“王烨心气高,他要的是逍遥,是护短。所以他的愿力神通,化作了【庇护】与【破禁】。”
“尚枫心如死灰,求的是生机一线。所以他的神通,是【回春】。”
“叶英求的是利。所以他的神通,是【通宝】。”
陈鱼羊指了指法球中那个站在稻浪中的青衫少年,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修士嘛,大多自命清高。”
“哪怕是修灵植夫的,骨子里想的也是怎么用灵植杀人,怎么用灵植换资源,怎么长生久视。”
“在潜意识里,谁会真的把‘种地’这件事,当成毕生的执念?”
“谁会把‘让凡人吃饱饭’这种卑微的愿望,刻进骨髓里,甚至凌驾于自身的修行之上?”
“王烨做不到,尚枫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但苏秦……”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做到了。”
“在他的识海深处,最渴望、最执着、甚至成了魔障的念头……”
“不是杀敌,不是长生,也不是什么权倾天下。”
“而是——那最朴实、最不起眼,却也最宏大的……”
“五谷丰登。”
“所以,愿力感应到了他的心,天道回应了他的求。”
“这才有了这独一无二的——【丰登】!”
陈鱼羊收回手指,声音在石殿内回荡:
“不是我成就了他。”
“是他那颗纯粹得近乎愚蠢的‘农夫之心’……”
“在这个满是聪明人的修仙界里,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这番话,说得极重。
也让在座的这些天之骄子们,心中微微一凛。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在这个利益至上、人人争渡的修仙界,能保持这样一颗纯粹的“初心”,是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珍贵。
“怪不得……”
一直没说话的蔡云,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串玉珠,目光深邃地看着法球中的少年,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浓郁:
“怪不得罗姬那个老古板会对他青眼有加。”
“这等心性,确实是天生的‘父母官’苗子。”
“不过……”
蔡云话锋一转,那双充满商贾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心性好是好事,但在咱们这盘棋局里,心性只是筹码,结果才是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那沸腾的演武场,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一手【丰登】亮出来,局势……可就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