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好要补齐剩下三百亩地的种子。
修仙求道,不争这一朝一夕。
但农时不等人,乡亲们的饭碗不等人。
苏秦收敛气机,元气注入腰牌。
“嗡。”
青光垂落,身形消散于百草小院。
……
青河乡,苏家村。
传送的光晕在村口那座陈旧的石牌坊下敛去。
双脚踏实地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新翻泥土气味,混合着稻谷成熟特有的醇香,扑面而来。
苏秦没有施展腾云术,只是沿着那条夯实的黄土路,缓步向村内走去。
放眼望去。
村外那三百亩上好的水田,此刻已变得空空荡荡。
原本沉甸甸压弯枝头的金色稻浪不见了,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贴着泥土。
田垄间,散落着些许遗漏的谷壳。
“动作倒是麻利。”
苏秦微微点头。
昨夜他留下字条,今日晌午刚过,三百亩地便已收割入仓。
苏海在村里的调度能力和村民们抢粮的干劲,确实无需他多操心。
继续前行,绕过一片桑林,前方豁然开朗。
村中央那片平时用来晾晒谷物的巨大打谷场上,此刻正如火如荼。
十几座石碾子一字排开。
粗壮的汉子们赤着膀子,推着石碾,将那些刚刚打下来的【青玉稻】进行粗糙的脱壳。
“嘿!哈!”
号子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力气。
苏秦的视线落在这些汉子身上,脚步微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半个月前,这群人被旱灾和蝗虫折磨得形销骨立,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眼窝深陷,面有菜色。
昨夜相见时,虽因死里逃生多了几分活气,但底子依旧是亏空的。
可现在。
仅仅过去不到一天。
那些推着数百斤石碾的汉子,脊背挺得笔直,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虽然依旧瘦削,却块块分明。
每一次发力,呼吸沉稳,不见丝毫虚浮。
那蜡黄的面皮上,隐隐透出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青玉稻】。
虽未入九品,算不得真正的修仙资源。
但用四级点化的《春风化雨》浇灌,加上【丰登】神通压缩岁月生生催熟,其内蕴含的一丝草木元气,并未因岁月流逝而散逸,反而被死死锁在了谷粒之中。
修士食之,如饮白水。
凡人食之,便如久旱逢甘霖的猛药。
仅仅是煮了一顿新米粥,那微弱的灵气便顺着凡人的肠胃,悄无声息地滋养了他们枯竭的气血,洗刷了经脉中的沉积的浊气。
这是最基础的洗毛伐髓。
“秦老爷!”
一声惊呼,从打谷场边缘传来。
正在用笸箩扬谷子的一个妇人,最先看到了路边的青衫少年。
她手里的笸箩一抖,金黄的谷粒洒了一地,却顾不得去捡,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局促地站直了身子。
这一声喊,让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石碾停转。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苏秦身上。
没有喧哗,没有往日里乡亲见面的随性招呼。
众人放下手中的农具,自发地让开一条道。
那一双双眼睛里,褪去了昨夜的惊恐与茫然,剩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感激。
他们不懂什么天元,不懂什么百草堂。
他们只知道,是眼前这个少年,让他们吃上了这辈子最香、最顶饥的一顿饭。
一顿饭下肚,不仅不饿了,连多年的腰酸腿疼都轻省了不少。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秦老爷回来了!”
人群中,二牛扛着一个足有两百斤重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呼。”
二牛喘了口粗气,那张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两排白牙。
他现在的精神头,比村里最壮的小伙子还要足。
“秦老爷,您看!”
二牛指着那堆成小山的稻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照您留的话,一百五十亩,全收了!”
“海叔带着人,拉了八百石去镇上,剩下的全留作村里的口粮。”
“这新米……真绝了!”
二牛咽了口唾沫,眼里放光:
“俺早上就喝了两碗粥,到现在这肚子里还热乎乎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几百斤的石碾子,俺一个人就能推得转!”
苏秦看着二牛那兴奋的模样,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乡亲。
那些面庞上,有着对未来的期盼,也有着面对他时的拘谨。
“二牛哥。”
苏秦开口,声音平缓,并未刻意提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米里有些滋补的药性,初吃会觉得力气大增,但莫要贪多,每日按量吃,身子骨养结实了才是正理。”
听到这声“二牛哥”,二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使不得,使不得!秦老爷,这称呼可不能乱叫,折煞俺了!”
“规矩是规矩。”
一个硬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庚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长烟袋,腰杆挺得笔直,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短打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管事的利落。
“秦老爷。”
李庚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神色间却带着一丝长辈的慈和:
“海老爷去镇上卖粮,临走前交代了,等您回来,让您先回家歇着。
卖粮的银子,最迟天黑前就能拉回来。”
苏秦看着李庚,又看了看二牛。
他知道,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阶级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自己展现出的手段,已彻底拉开了仙凡之别。
他们敬他,畏他,将他高高捧起。
这没错,这是秩序。
但在苏秦心里,有些东西,不需要秩序去定义。
他没有再去纠正他们的称呼。
有些时候,顺着他们的意,反而能让他们心里更踏实。
苏秦立于打谷场边缘,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掠过。
这里有李家婶子,有张家阿婆,有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玩伴。
“各位乡亲。”
苏秦声音不大,不带丝毫入室弟子的威严,就像是一缕徐徐吹过的晚风:
“这粮食能收上来,是大家流汗出力的结果。”
“不必把这功劳,全记在我一个人头上。”
人群安静着,没人敢搭腔,只是默默听着。
苏秦视线落在二牛肩头那块打着补丁的粗布上,眼神温和:
“我苏秦,生在这片土上,喝这口井水长大。”
“我记事起,村口那棵老榆树上的鸟窝,是二牛哥托着我爬上去掏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李庚:
“后山那片野果林,哪棵树上的果子甜,是庚子叔蹚着早上的露水,摘下来塞给我的。”
这几句闲话家常,平平淡淡。
却让二牛的眼眶瞬间红了,憨厚的汉子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李庚握着烟袋的手也微微一颤,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硬生生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
“修仙求道,外头的人说要斩断尘缘,要太上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