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445节

  苏秦负手而立,青衫随风微摆,语气沉静,字字如铁:

  “但我以为,人若忘了来时的路,那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落叶尚知归根,我苏秦,又岂会忘本?”

  他看着眼前这几百口子人,目光澄澈:

  “如今我在这道院里,学了些微末手艺,手里有了几分余力。”

  “给咱们村添砖加瓦,让大伙儿吃顿饱饭,这是我分内之事,更是理所应当。”

  “大家受了我的好,大可安心受着。”

  “这苏家村,是一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不论我是什么身份,不论我将来走到哪里。”

  苏秦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咱们,不分彼此。”

  死寂。

  打谷场上,只剩下风吹过麦秸的沙沙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下跪。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青衫少年,看着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几百个凡人的心头化开。

  那不是对神仙的敬畏。

  那是对自家人,最深沉的踏实感。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再次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

  没有磅礴的愿力洪流涌入。

  但那一丝丝从打谷场上升起的、近乎无色的光点。

  却比而言,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那是剥离了恐惧与利益交换后,最质朴的乡土之念。

  ......

  穿过打谷场那鼎沸的人声,往村子深处走,周遭的喧嚣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滤网层层剥离。

  苏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最高处,青砖黛瓦,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显得格外扎眼。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经历了昨夜的甘霖,表面那层积年的灰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透出一股子沉稳冷硬的光泽。

  苏秦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很静。

  没有往日里长工们来回搬运农具的嘈杂,也没有丫鬟婆子们在井边洗菜的碎语。

  静得能听见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雀儿在啄食树皮的微响。

  苏秦的视线穿过前庭,落在正堂的门廊下。

  福伯正坐在一张矮凳上。

  这位在苏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并没有去打谷场凑热闹。

  手里正拿着一块略显粗糙的麻布,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一杆长满铜绿的旱烟袋。

  那是苏海平日里最爱用的物件。

  察觉到院门口光线的变化,福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待看清是苏秦,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平和,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虽慢,却并不显得佝偻。

  “少爷,您回来了。”

  福伯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一口一个“秦老爷”地叫着。

  在这座院子里,他依旧守着那份旧日的称呼,透着一股子外人没有的亲近与本分。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福伯,我爹呢?”

  他刚才在打谷场并未见到苏海的身影,原以为父亲是操劳了一夜,回屋歇息了,可观这院内的气机,主屋那边分明没有活人的气息。

  福伯将擦净的旱烟袋仔细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屑,声音平缓:

  “老爷一早就套了车,出村了。”

  “出村?”

  苏秦微怔:

  “去了何处?”

  “流云镇。”

  福伯答得干脆,语气中并未有多少担忧:

  “昨夜您催熟了那四百多亩的庄稼,地里多出了那么多新粮。

  老爷怕夜长梦多,天还没亮,就点了村里几十个手脚麻利的汉子,连夜装车,亲自押着往流云镇的粮行去了。”

  苏秦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在这大旱刚过、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

  几百亩凭空多出来的新粮,若是堆在村里,难免会招来周围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或是山里的匪患。

  苏海做了一辈子的地主,这点未雨绸缪的精明还是有的。

  尽早变现,换成防身的银两,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只是……

  苏秦回想起昨夜苏海那激动的神情,轻声道:

  “这等奔波的苦差事,交由李庚叔他们去做便是,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福伯摇了摇头,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

  “老爷不放心啊。”

  “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批粮,不同寻常。”

  “那是您施展了仙家手段催生出来的,颗颗饱满,透着灵气。

  寻常的粮商,哪有这个眼力见和本钱吃得下?”

  福伯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何况,老爷这次去流云镇,不仅是要卖咱自家地里的粮。”

  “三叔公和村里的几位族老,昨夜也连夜开了祠堂,拿了主意。”

  “他们让各家各户,除了留下今年过冬的口粮和明年开春的嚼用,留着打磨脱壳,剩下的那些新粮……全数装了车,让老爷一并带去镇上发卖。”

  苏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全村的余粮,全卖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庄稼人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有了余粮,也习惯屯在自家的地窖里,防着哪天再有个灾荒。

  如此破釜沉舟地全部变现,实属罕见。

  “卖了这么多,村里是打算修缮祠堂,还是添置农具?”

  苏秦随口问了一句,他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若是用来改善村里的水利,倒也是件利在千秋的好事。

  然而,福伯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都不是。”

  福伯看着苏秦,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三叔公他们商量好了。”

  “这批粮卖出来的银子,一文钱也不留村里。”

  “全数……给您。”

  院子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秦看着福伯那双认真的眼睛,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给我?”

  苏秦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甚至透着几分不悦:

  “福伯,您在说笑么?”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我身为二级院的生员,身为这苏家村走出去的人,为乡亲们求一场雨,催熟一季庄稼,本就是分内之事。”

  “我若是为了图这几两碎银子,前阵子又何必拒绝王家村和黄家庄的谢礼?”

  苏秦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村里遭了那么大的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底子。

  那点银子,合该拿去给村里的寡妇孤儿添件冬衣,给后山的学塾修修漏雨的屋顶。”

  “给我?我缺这黄白之物么?”

  “福伯,等我爹回来,您替我转告他。

  这笔钱,我是断然不会收的。

  哪来的,就退回哪家去!”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苏秦是真的不需要。

  他在二级院,手握一千三百点功勋,有着六大紫幡学社的客卿身份,只要他愿意,这凡俗的金银于他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数字。

  他用神权去反哺乡土,图的是道心通达,图的是那口万民愿力,绝不是为了回来盘剥这些苦命人的血汗。

  面对苏秦这带着隐怒的回绝,福伯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

  这位老管家就像是一截枯木,静静地承受着这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出声附和。

  只是缓缓地弯下腰,将那杆刚擦净的旱烟袋,重新拿在手里,干枯的手指在烟袋锅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首节 上一节 445/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