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苏秦,嘴唇微微颤动。
把钱全花在村里?给每家每户盖新房?
这……这可不是一笔小开销啊!
“少爷,这……这钱是给您在道院里打点用的,您要是全填在村里……”
“福伯。”
苏秦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历经世事后的通达:
“在道院里,这几百两银子,砸不出什么水花。”
“但在这苏家村,它能让乡亲们在冬天里不用挨冻,能让那些孩子在宽敞的屋子里读书识字。”
“他们用余粮,全了我的面子。”
“我便用这新房,护他们的里子。”
“这,才叫——有来有往。才叫——情分不断。”
福伯听着这番话,眼眶再次红了。
他没有再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腰弯得更深了。
他知道,少爷这是真懂了。
这份看似花钱如流水的败家行径,实则是将这苏家村的人心,死死地、永远地焊在了一起。
就在这主仆二人敲定了这笔银两的去处,院内的气氛重归宁静与祥和之际。
“得得得——”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村外的大道上遥遥传来。
那声音起初还在村口,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如疾风骤雨般,逼近了苏家大院的门前。
马蹄声碎,踏破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
“砰!”
苏家大院原本虚掩的偏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丫鬟翠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但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裙摆,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慌乱与苍白。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廊下的苏秦,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破音:
“少……少爷!”
“外……外面……”
福伯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慌什么!没点规矩!冲撞了少爷怎么办?有什么事,把气喘匀了再说!”
翠花被福伯一吓,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但那指着门外的手指依旧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看着苏秦,声音打着颤:
“少爷……门外……门外来人了!”
“是个穿着公家衣裳的衙门帮闲!”
“他骑着马,跑得满头大汗,说是……”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说是奉了县里……【驿传马递】黄大人的死命令!”
“有……有一封十万火急的急信……”
“要亲手交到秦老爷您的手上!”
第147章 解开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黄大人的急信。
这几个字入耳,苏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
黄秋。
那个在月考前夜,站在村口田埂上,语重心长告诫他“弱小是原罪”、并将县衙腰牌递给他的老吏。
驿传马递,掌管县内公文与急报的流转。
两人虽有同门之谊,但也仅限于那夜的一次交心。
远未到可以动用公器、让帮闲快马加鞭送私信的地步。
除非,这封信里的内容,已经到了不合规矩也必须立刻送达的绝境。
“走,出去看看。“
苏秦没有耽搁,理了理青衫的袖口,转身向大门走去。
福伯紧跟其后,翠花也慌忙让开道。
苏家大院厚重的木门敞开。
门外,一匹驿马正打着响鼻,马脖子上全是白色的汗沫,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歇。
马旁站着一个穿着青灰号衣的帮闲。
这帮闲看到大门打开,苏秦迈步而出,立刻松开缰绳,快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像以往那些下乡收税的差役那样,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他在距离苏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脚步。
随后,双膝微曲,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将一封盖着火漆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利落,恭敬到了极点。
甚至在那低垂的额头上,还能看到几滴细密的冷汗。
“苏大人。“
帮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十分的讨好与敬畏:
“奉黄大人命,加急信件,请您亲启。”
苏大人。
这三个字,用在一个甚至还没有拿到九品百艺证书、未入大周仙朝官僚品级的二级院学子身上,显然是越界了。
但这帮闲喊得极其自然,仿佛苏秦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绣着云纹的官袍。
站在苏秦斜后方的福伯,看着这个弓着腰的青灰背影。
这身号衣,他太熟了。
早些年,每逢秋收催税,也是穿着这种号衣的人,一脚踹开苏家的大门。
他们手里拿着水火棍,或者是皮鞭,指着苏海的鼻子呵斥,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
在乡下地主和泥腿子眼里,这身号衣就是惹不起的阎王皮。
可现在。
这阎王皮,在自家少爷面前,弯成了虾米。
甚至连抬头直视少爷的脸都不敢。
福伯的眼角有些酸涩。
他把枯瘦的手揣进袖子里,死死地捏紧了指节。
苏家村,真的站起来了。
因为一个人,这片土地上的规矩,被硬生生地改写了。
但......
福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底却泛起一丝深深的忧虑。
黄大人特意派人送来的急信,到底写了什么?
老爷才刚带着全村的粮食去了流云镇……千万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苏秦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质地粗糙,并没有官方公文的制式印记。
火漆也是最普通的红蜡,没有盖戳,只是被元气封死。
他指尖微吐出一丝通脉境的真元,那火漆便如冰雪般消融。
信纸展开。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冗长的铺垫。
偌大的纸上,只有极短的一行字。
字迹极其潦草,甚至能看出笔锋在纸面上划过的仓促。
墨迹在纸背上微微晕染,显然是写字之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蘸满了墨汁匆匆写就。
【你父危,速救!】
苏秦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顿了一息。
捏着信纸边缘的拇指,微微用力,在纸面上按出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他的瞳孔,在瞬息之间缩成了针芒状。
黄师兄的字。
苏秦在心中做出判断。
黄秋是个在县衙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吏,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最讲究规矩和分寸。
能让这样一个圆滑的老吏,放弃所有的寒暄,甚至来不及封上正式的火漆,用这种近乎失态的笔迹传信……
这说明,事情的发酵速度,已经超出了黄秋的掌控。
甚至,这封信本身,就是黄秋冒着极大的风险,利用职权之便截获情报后,违规发出的。
苏秦将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怒,呼吸也依旧平稳。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福伯。
“福伯。”
苏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