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某些事情上。
哪怕前方是一座山,也必须亲自去翻一翻。
更何况。
他苏秦,也并非手无寸铁。
【天元】的底蕴,【六社相印】的人脉,以及那识海中刚刚凝聚的【锦囊妙计】。
这些,都是他敢于独自登门的筹码。
苏秦没有向薛廷解释什么叫“道心”,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拒绝求援。
因为对于不在同一个高度的人,任何言语的剖析,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沈立金在哪?”
苏秦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在这平淡之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冷意并非源于愤怒。
而是源于一种俯视。
就像是看着挡在路中央的一块石头。
薛廷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震慑住了。
他张着嘴,原本还想继续劝说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苏秦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或许不够理性,或许充满感性,但却必须去做。
他可以不理解...可以不支持...
但却得尊重。
“在……”
薛廷的手指微微哆嗦了一下。
最后,他还是低下头,轻声吐出了那个地址:
“在……沈府。”
“多谢。”
苏秦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径直向着半开的店门走去。
薛廷看着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
心底的忧虑再次涌了上来。
“苏魁首!”
薛廷忍不住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
“沈府里护院众多,还有阵法……您一个人去……”
苏秦的脚步未停。
他伸手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将他那一袭青衫照得透亮。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平稳如水、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在略显昏暗的铺面内回荡。
“这点小事。”
“我一人足矣。”
.......
流云镇,沈府。
这并非是一座寻常商贾的宅院。
它坐落于镇子最繁华的地段,却用两道高耸的青砖风火墙,硬生生地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
朱红色的大门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前没有摆放俗气的招财瑞兽,而是卧着两尊线条冷硬、透着股子肃杀之气的镇墓石兽。
这等逾制的规制,若放在别处,早被巡检司敲了门。
但在这里,这两尊石兽就是流云镇的规矩。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曾是握着官家印把子的【青苗放贷吏】。
哪怕如今退了休,脱了那身官服,他在这方圆百里留下的根系,也早已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骨血里。
苏秦在台阶下站定。
那双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踩在沈府门前铺就的上好青石板上。
大门半开着。
门槛内,站着两个身穿青灰色短打的门童。
这两人虽然只是看门的帮闲,但眼神却并不浑浊,呼吸绵长,脚下生根。
苏秦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皆有聚元中期的修为。
用修士来看大门,这是世家豪绅才有的排场,也是无声的立威。
见苏秦走上台阶,其中一名门童微微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身破旧的青衫上快速扫过,并没有立刻露出驱赶的恶态,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却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
“这位公子,止步。”
门童双手交叉拢在袖子里,并没有抱拳行礼的意思,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府重地,非请莫入。
若是要谈买卖,还请移步去街头的沈记商行。
若是有私事要找咱家老爷……”
他顿了顿,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口处不经意地搓了搓:
“那也得先递个拜帖,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只是这通禀的腿脚功夫,多少得费些茶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就是规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在大周仙朝这等阶级森严的地方,哪怕是权贵人家的狗,也懂得如何在大门前卡住一道关口,揩下一层油水。
苏秦静静地看着那门童搓动的手指。
若换做往常。
或者说,若是在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一级院外舍精打细算的穷书生时。
面对这种索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花点小钱,省去诸多麻烦。
这本就是底层生存的智慧,也是他向来信奉的处世之道。
更何况,现在的他,腰间的锦囊里揣着上百两白银的巨款。
几两银子的好处费,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已经基本等同于无用之物。
给钱,是最简单、也最不费力气的解决方式。
但……那是平时。
苏秦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今日,他不是来拜山的,也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是来要人的。
要人,就不能低头。
一旦在这里给了好处费,那他便是以一个“求见者”的低微姿态跨过这道门槛。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府里,当你低下了第一下头,对方就会顺势压弯你的脊梁。
面对沈立金那种曾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狐狸,未见其人,气势上便已输了三成。
这不利于谈判。
更不能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所以,这个钱,不能给。
这道门槛,他必须堂堂正正、甚至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踏过去。
苏秦没有去摸怀里的银两。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捏住了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竹篾斗笠的边缘。
“我不递拜帖。”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的动怒,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事实:
“我亲自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腕微动,将那顶遮蔽了面容和气机的斗笠,摘了下来。
随手,丢弃在一旁的石阶上。
“嗡——!”
就在斗笠脱手的那一刹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其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苏秦的身上爆发开来!
那不是真元激荡的法力冲击。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规则对凡俗的绝对位格碾压!
在两个门童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
苏秦的头顶三尺之上,虚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交相辉映的光华,如同四轮烈日,轰然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