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村民那样慌乱,也没有摆什么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肃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
“黄师兄……”
苏秦转头看向他。
“别出声。”
黄秋抬手制止了苏秦的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的封口,在众人有些敬畏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
“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一只通体碧绿、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着五道金纹的蝎子,缓缓从皮囊中爬出,顺从地停在了黄秋的掌心。
“【五医蝎】。”
黄秋看着掌心那只晶莹剔透的毒物,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内行人的笃定:
“这是我百兽堂一脉,专门用来吊命、激发潜能的九品异虫。”
“它虽带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发下,可化为刺激心脉的生机。”
黄秋看向苏秦,眼神中带着一丝征询: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但我能让他醒过来。你信我吗?”
在场村民听到“蝎子”、“毒”,皆是面露惊色,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又摄于黄秋的官威,不敢出声,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秦。
苏秦看着那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芒的五医蝎,没有丝毫的迟疑。
“有劳师兄了。”
他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有些骚动的村民,眼神平静而坚定:
“都安静。黄大人在救人。”
这一句话,便如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黄秋不再迟疑。
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那只五医蝎的背甲之上。
“去。”
那只碧绿的蝎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化作一道绿芒,瞬间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处。
尾部的毒刺,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唔……”
伴随着这一针落下,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奇迹般地。
那张原本如金纸般死灰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清晰起来。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过来了!黄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见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不少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地拜了起来。
然而。
作为施术者的黄秋,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悦。
他一招手,将那只显得有些萎靡的五医蝎重新收入皮囊,随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苏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师弟。”
黄秋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奈与残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医蝎】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脉,暂时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来也会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黄秋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经彻底空了。寿元……已尽。”
此言一出,门口那刚刚升起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黄秋,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李庚哆嗦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哀求:
“三叔公这不都红光满面了吗?怎么会……”
“我不会看错。”
黄秋残忍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秦:
“好的情况下,他这副身子骨,还能撑两个多月。”
“若是坏的情况下……”
黄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死寂。
偏屋里,只剩下残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庄稼汉们红着眼眶,低下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们知道,官老爷是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他们的。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平稳但生机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一个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福伯曾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即将启程前往二级院,最缺银两的时候。
三叔公,这位抠搜了一辈子、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将他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买一块上好青石、给苏家村立碑的五十两“棺材本”。
全部交给了父亲。
老人当时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这个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身后名都舍弃了的老人……
怎么就快不行了呢?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让一向自诩冷静、在二级院翻云覆雨的苏秦,都感到了一丝难以承受的窒息与不敢接受的仓皇。
“咳咳……”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地上倒着的老人口中传出。
三叔公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在五医蝎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着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清澈。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红着眼眶的乡亲,也没有去看那个身穿官服的黄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前、穿着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满足。
苏秦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且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哑: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着苏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气派、整齐的一排排青砖大瓦房。
老人的眼底,倒映着那些新房的轮廓。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倾注了这一生的执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夙愿得偿后的通透与安详: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着那片新房,又看着苏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永恒”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要了。”
“咱们苏家村……不需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石头了。”
老人指着那些崭新的砖房,指着苏秦,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击:
“这……”
“这一块苏家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