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起来了。”
苏秦握着老人的手。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种揪心般的疼,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着老人那满足却正在逐渐暗淡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碑……”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块砖房,怎么够?”
“一个生员的虚名,又怎么够?!”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让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让这个为了村子熬干了心血的老人,亲眼看到苏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层官吏随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级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着大周仙朝真正权柄的——官印!
“一个月……”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犹如实质般的精芒在眸底闪烁。
时间太紧了。
年考还有两个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来不及。
“不……还有办法。”
苏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机社的种种见闻。
“八品灵植夫证书……”
“只要我拿下那张八品证书,便能越阶调用大周法网中海量的八品法术!”
“灵植一脉,本就以造化生机见长。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中……”
“说不定,就有能够滋养本源、延年益寿的续命之法!”
“哪怕是禁术,哪怕代价再大!”
只要有一丝可能。
他就绝不会让这个老人,带着哪怕一丝的遗憾离开!
.......
三个时辰后。
夜色深沉,流云镇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回响。
镇东头,一处并不起眼但占地极广的宅院内,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黄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微张的口中。
那匹随他奔波数日的枣红妖马,早已被牵去后院喂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
“唉……”
黄秋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揉碎了官场摸爬滚打的无奈,也藏着几分对某个固执后辈的惋惜。
他这【驿传马递】的差事,听起来威风,好歹是个入了流的吏员,腰里别着大周仙朝的铜牌。
但实际上,这差事就是个苦哈哈的跑腿活,终日在惠春县下辖的各个乡镇之间奔波,连在县城里坐堂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像是个被流放的边缘人,常年驻扎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
原因无他,站错队了。
或者说,是被动地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他入职的那年,还是上一任姜县尊主政惠春县的时期。
那时候,他凭着在百兽堂学来的一手好御兽术,加上办事牢靠,得了姜县尊的几分赏识,算是半个脚印踏进了县尊的派系。
可官场如浮云,聚散无常。
姜县尊任期未满便被调走高升,新县尊走马上任,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迹,安插自己的亲信。
像他这种打着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层吏员,首当其冲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若不是他平日里为人圆滑,没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边缘化,这大半夜的,哪轮得到我堂堂一个驿传马递,去给一个刚从一级院出来的新生送什么嘉奖敕令?”
黄秋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县衙里那些新贵们,嫌这差事晦气又掉价,故意甩锅给他,借机敲打他罢了。
但他并未因此对苏秦生出怨怼。
相反,在见识到苏秦的手段和气度后,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啊……”
黄秋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时辰前,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头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大兴土木,平地起瓦楼!
那等神乎其技的灵筑手段,放在平时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放在如今这县衙正四处撒网、红着眼睛要抓“淫祀”当政绩的节骨眼上……
这简直就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为了那些泥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黄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烦躁。
他已经尽力去劝了,甚至搬出了沈立金这尊大佛。
可苏秦那小子就跟铁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动静这么大,肯定瞒不住县里的那些眼线。”
“到时候……”
黄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县衙把“淫祀敛财”的帽子扣死在苏秦头上....
别说苏家村保不住,连带着他这个刚刚释放过善意的“老相识”,说不定都要吃几份剐落。
就在黄秋愁肠百结之际。
“黄大人。”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却透着几分恭谨的呼唤。
是驿站里的一个老杂役。
“何事?”黄秋收敛思绪,沉声问道。
“丁巡检大人派了人来传话。”
杂役在门外答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说是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丁巡检?”
黄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丁毅!
这位流云镇的巡检,可不是寻常人物。
若是论起背景,丁毅同样是前任姜县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黄秋这种被打压到底层的吏员不同。
丁毅是姜县尊临走前,硬生生顶着各方压力,动用【举贤制】,从一个底层量米的【斗级税吏】,直接提拔上来的!
从“吏”变成了“官”,拿上了大周仙朝正儿八经的九品官印!
在流云镇这片地界上,丁毅就是握着刀把子、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有丁毅这尊同为“姜系”的大神在上面顶着、护着,黄秋才能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安稳地混日子,没被新县尊的人彻底清理出去。
“大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黄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难道……是苏家村的事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毕竟,苏家村那平地起高楼的动静太扎眼,而丁毅作为流云镇的巡检,负责缉捕妖邪、维持治安,这事儿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完了……”
黄秋脸色有些发白,一边匆匆整理着官服,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
“丁大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他亲自盯上了这桩‘淫祀’案子,那苏秦那小子,怕是真要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怀着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黄秋快步走出了驿站,借着夜色,向着巡检司的衙门走去。
第157章 派系之争!巡检内定苏秦第一!
巡检司。
夜色深沉,衙门后堂的签押房里却亮着灯。
黄秋被领进屋内时,丁毅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身上那件白日里洗得发白的旧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得体、绣着九品武官补子的深青色官服。
案头放着一摞厚厚的公文,那方象征着流云镇兵权与治安的巡检官印,就静静地压在最上面。
这位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上来的冷面巡检,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柄连鞘的长刀。
“丁大人。”
黄秋在门槛外站定,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下礼。
他没有擅自迈步,而是等候着对方的示意。
“来了,坐吧。”
丁毅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古朴的刀鞘上,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随意地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圈椅。
“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