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在这位掌握着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判官”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棉布擦拭刀鞘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听得人心里有些发毛。
黄秋的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始终萦绕着那座在月色下平地拔起的“苏家村新城”。
“黄秋。”
良久,丁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长刀,将那块棉布随意地扔在桌上。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黄秋。
“算算日子……”
丁毅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姜大人从这惠春县的县尊位子上高升,前往青云府任职……”
“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五个年头了吧?”
黄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些许。
姜县尊。
这个名字,在惠春县的官场里,曾经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也是他们这些“老人”身上,洗不掉的烙印。
“回大人的话。”
黄秋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答道:
“正是。还有三个月,便满五年了。”
随着这个数字出口,黄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这五年来的辛酸与无奈。
自从姜县尊高升之后,惠春县迎来了新任的赵县尊。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的赵县尊,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动干戈,但在各种资源分配、人事任免上,却展现出了极其高超且冷酷的政治手腕。
他没有直接罢免那些属于“姜派”和更早的“吴派”的旧人。
但他却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他们一步步边缘化。
就比如黄秋自己。
原本也是在县衙里能说得上话、手里攥着点实权的干练吏员,硬生生地被发配到了流云镇的驿站。
虽然同为【驿传马递】,但在县中传着公文,和镇上只管迎来送往,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仅失去了晋升的空间,还要看那些新上位的“赵派”红人的脸色。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像是被软禁在官场的最底层,熬着那眼看就要干涸的寿元与前程。
丁毅看着黄秋那张写满了风霜与拘谨的脸,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苦楚。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声音在这空旷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悠远:
“是啊,五年了。”
“这五年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被架空的架空,被冷落的冷落。”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弧度:
“不过,也就是熬到头了。”
“如今的赵县尊……”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那方巡检印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也快要高升了。”
黄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赵县尊要走?
这可是惠春县官场上的地震级消息!
但他是个聪明人,震惊过后,立刻意识到,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跟他分享这个小道消息的。
这其中,必然牵扯着更加庞大、甚至关乎他们这些“旧人”切身利益的变局。
丁毅没有卖关子,他看着黄秋,继续说道,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洞悉官场规则的冷峻:
“赵县尊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快走了。”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所以,他想着在临走前,给自己留点后路,留点‘香火情’。”
丁毅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大半年里,他没再像以前那样,去刻意为难那些仅存的‘吴派’旧人,以及……我们这些‘姜派’的老骨头。”
“非但没有为难……”
丁毅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又带着几分不得不服的现实:
“他还破天荒地,松了一个极大的口子。”
“黄秋,你常年在驿站,可曾注意到……”
“以往,惠春县下辖的这三个大镇、九个乡,所有的修仙百艺考核,尤其是那关系到吏员晋升的【九品证书】评定……”
“那负责审核‘实绩’的评委班子,都是由县衙一手包办,由赵县尊亲自指定人选的。”
“地方上的【人官】,哪怕是像我这样的镇巡检,也是没有半点插手余地的。”
黄秋连连点头,这事他自然清楚。
这就是赵县尊当年能迅速掌控惠春县全局的“杀手锏”。
“但如今……”
丁毅看着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把这个权力,下放了。”
“他松了口,让各镇的【人官】,可以自行推举并决定本镇百艺考核的——考官人选。”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黄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双向来圆滑、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最近这大半年来,流云镇附近三个乡的各种事务,丁巡检的话语权明显大了很多!
为什么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乡绅富户,看到丁巡检时,态度越发的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原来根源在这里!
“权利下放……”
黄秋在心中疯狂地推演着这背后的逻辑,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又觉得豁然开朗。
之前为什么百艺考核的评委人选,赵县尊要死死地攥在手里,绝不假手于人?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评委的位子!
那是吏员的命脉!
在大周仙朝,想要吃这碗皇粮,想要披上这身皮,必备的条件就是那张【百艺证书】。
而掌握了考官的人选,就等于是扼住了所有底层修士上升的通道!
你这张证,是因为考官手下留情、给了好评才拿到的。
而这个考官,是赵派的人,是赵县尊的心腹!
这其中的因果纠缠,不言而喻。
那些拿了证书、顺利补上吏员缺口的新人们,在进入官场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已经被打上了“赵”字的烙印。
他们先天性地,就欠了赵派一个人情,多了一层“香火情”。
在日后的站队和利益输送中,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依附于赵县尊这棵大树。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政治手腕!
这使得赵县尊明明是孤家寡人来到这惠春县上任...
却能在那短短几年间,迅速架空了旧有势力,把握了惠春县从上到下的一切事物,事无巨细,皆在其股掌之中。
因为他垄断了人才的晋升渠道,垄断了“官场新鲜血液”的生产线!
而现在……
这等足以掌控一县未来的核心权力。
赵县尊,竟然……
让出来了?!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丁毅,声音有些发颤:
“丁大人……”
“这……这是为什么?”
“赵县尊此举,无异于自断双臂,将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让。”
“他就算是要高升,也没必要向咱们这些‘旧人’,释放如此巨大的善意吧?”
这种近乎于“割肉喂鹰”的行为,在官场上,绝对是不合常理的。
面对黄秋的疑惑,丁毅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润嗓子,又似乎在品味这官场沉浮的苦涩与玄妙。
“因为……”
丁毅放下茶盏,看着黄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赵县尊这次升入青云府……”
“他将要赴任的那个衙门。”
丁毅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如同在黄秋的耳边敲响了一记重锤:
“正好是……在姜大人的手底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