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退后半步,对着尚枫,对着叶英,对着祝染,深深地一揖到底。
脊背弯曲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好!”
一个字,重逾千钧。
那是属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生的老黄牛,抓住那根改变命运的稻草时的感激。
见李长根应下,尚枫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并未有太多变化。
扶持同门,本就是百草堂的规矩,更是他作为师兄的责任。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邃且枯寂的眼眸,越过石桌,最终落在了坐在最角落里的苏秦身上。
夜风拂过,吹动苏秦身上那件崭新的竹青色金叶袍。
尚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沉静得过分的师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甚至,那目光中,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苏秦……”
尚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同李长根说话时,要放缓了许多。
“你的修为进展……太快了。”
“快到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尚枫并未掩饰自己的评价,直言不讳地说道:
“正式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你便已经达到了通脉九层的境界。”
“这等修行速度,别说是现在的百草堂,便是往前推十年,甚至二十年,也没有人能与你比肩。”
说到这里,尚枫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实打实的笃定:
“以你的悟性,以你那在月考中展现出来的造诣……”
“假以时日,让你再积累一些底蕴,再沉淀一些时日。”
“这九品证书对你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在尚枫的视角里,这番评价可谓是极高。
他亲眼见证了苏秦的崛起,也承认了苏秦的天赋。
但……
修仙百艺,尤其是灵植夫一脉,讲究的是一个“脚踏实地”。
法术可以顿悟,修为可以借着那极其珍贵的八品【万愿穗】反哺强行拔高。
但这考证的“实绩”,却是做不了假的。
实绩,需要灵田。
需要播种,需要育苗,需要日复一日地浇灌与观察。
那是一个需要用时间去熬的硬指标。
苏秦满打满算入院不到一个月,就算他从进院第一天就开始种地,哪怕有【春风化雨】的催熟...
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份能够应对司农监考核的、成熟且高质量的实绩来。
没有实绩,便过不了第一关。
这也是尚枫,以及在场所有入室弟子心中,最为符合逻辑的判断。
所以,尚枫看着苏秦,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那是作为师兄,对一位绝世天才最中肯的提点:
“不过……你现在的积累,还是太少了。”
“缺少时间的沉淀,你的‘实绩’一关,必然会吃亏。”
“这一次的流云镇考核,有我们三人在场,是个难得的机会。”
“你不必有太大的压力,先去报名,走个过场。”
“去亲自感受一下那城隍庙中‘心境’考核的威压,去见识一下司农衙门评判‘实绩’的严苛。”
“权当是……积累些许经验吧。”
“只要你不留案底,即便这次未能拿证,下个月,或是下下个月……那张证,也跑不出你的手心。”
尚枫的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条理清晰,完全是站在苏秦的角度,为他做出的最稳妥的规划。
石桌旁的叶英、祝染等人,也纷纷点头,显然是极度认同尚枫的看法。
天才需要保护,更需要打磨。
提前去试错,总好过以后在阴沟里翻船。
微凉的夜风穿过菩提树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秦端坐在蒲团之上,静静地听着尚枫这番剖心置腹的安排。
他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深邃一片,未起半点波澜。
他当然听懂了尚枫的潜台词。
他们以为,自己的软肋是“实绩”不足。
他们以为,自己这次去,注定是去当个“看客”,去走个失败的过场。
苏秦心中如明镜高悬。
他很清楚,尚枫、叶英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已经得到了【冬至·复灵】这等高阶果位的关注。
正因为不知道这个信息差,所以尚枫才会觉得,他苏秦过不去那城隍庙的“心境”考核,必须依靠“实绩”来弥补。
可是……
苏秦脑海中回想起前阵子王烨那番漫不经心、却又石破天惊的话语。
【“得果位关注者……在城隍庙的‘心镜’幻境考核中,无视表现,自动获得——甲上评级!”】
【“只要你能在‘实绩’与‘心镜’两项考核中,任意一项拿到‘甲上’的评级……哪怕另一项只是个‘丁’。司农监也会直接为你颁发九品证书!”】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阳谋。
有了“心境甲上”的免死金牌,所谓的“实绩不足”,所谓的“时间沉淀”……
在绝对的规则碾压面前,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他苏秦,根本不需要什么“乙上”或“甲下”的实绩去凑分数。
他只需要随便拿出点什么,哪怕是最劣等的杂草,只要能证明他去考了这门“实绩”……
那张九品灵植夫的证书,便会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合规方式,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
而若是【占天阵】起效,拿到了双甲上...
【“大周司农监会破格越级,直接将那张象征着特权与伟力的——【八品灵植夫证书】,送到你的手上!”】
那是除王烨,尚枫外的第三本八品灵植夫证书!
但……
苏秦看着尚枫那张枯寂却透着关切的脸庞,看着叶英眼底那抹善意的鼓励。
他微微垂下眼帘,敛去了眸底那抹洞悉一切的锋芒。
他没有去争辩。
也没有去显摆自己那得天独厚的“底牌”。
傲慢来源于无知,而真正的成熟,是懂得在面对他人的善意时,收起锋芒,给予尊重。
尚枫是在以一个师兄的身份,用他所知晓的一切常理,在尽心尽力地护持着他这个师弟。
这份心意,是纯粹的,是沉甸甸的。
去拆穿这份好意,除了满足一时的虚荣,没有任何意义。
结果,终究是会在明日揭晓的。
念及此处,苏秦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温润而谦逊的笑意。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推辞,只是对着尚枫微微颔首。
声音平和,吐出一个字:
“好。”
第158章 呈验临考,再逢旧友
晨曦微露,青云山的石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霜。
大考之后的二级院,比平日里显得更为静谧,山道上唯有两侧松针承载不住露水的重量,偶尔发出“滴答”的微响。
两道穿着竹青色金叶袍的身影,一前一后,顺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李长根走在外侧。
他习惯了早起,这是他在乡野里刨食半辈子落下的根,哪怕入了道院,修了仙,这迎着晨露下地的作息也从未改过。
他偏过头,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身侧的苏秦身上。
苏秦走得不疾不徐,步伐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没有刻意外放气机,但那随呼吸自然流转的真元,却如水银泻地般厚重、圆融,不带丝毫滞涩。
通脉九层圆满。
李长根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境界,粗糙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二十天前,也就是在这青云山的半道上,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从小地方考上来的“天元”。
那时,苏秦的修为还只是通脉初期,眉宇间虽然沉静,但在灵植一脉的底蕴上,还像一张未经泼墨的白纸。
甚至,苏秦在百草堂学会的第一门阵统法术《聚气结穗法》,还是他李长根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分享出去的心得。
可现在……
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日光景。
这位年轻的师弟,不仅在月考中夺了前五十的席位,拿到了象征百草堂核心的入室弟子身份。
其修为,更是以一种蛮横得不讲道理的姿态,直接与他这个熬了三年的老骨头并驾齐驱。
“真是没处说理去。”
李长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一丝难掩的复杂。
他没有嫉妒,百草堂的规矩和气氛,养不出那种见不得人好的阴暗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