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觉得有一种被岁月和天赋双重碾压的无力感。
不过,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储物袋中那一枚刻着“黑水”二字的青玉地契时,那颗微微悬浮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修为可以靠着天材地宝、靠着万愿穗的底蕴强行拔高,法术可以靠着绝顶的悟性一朝顿悟……”
李长根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属于老农的踏实与笃定:
“但这九品证书的‘实绩’,却是做不了假的。”
“那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一天一天浇灌出来的。
没有时间的沉淀,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出一块成气候的灵田。”
想到此处,李长根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他知道苏秦是个有大造化的,未来不可限量。
但在这考证的第一步上,自己终究还是靠着三年的笨功夫,稳稳地压了这个天才半个身位。
他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山道上的宁静。
“苏师弟。”
李长根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泥土般的醇厚与关切:
“咱们此去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和城隍庙,路程虽不远,但这考核里头的门道,师兄觉得,还是得先跟你念叨两句。”
苏秦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神色谦和,双手交叠一揖:
“李师兄经验丰富,苏秦洗耳恭听。”
李长根摆了摆手,示意苏秦边走边说:
“这九品灵植夫的证书,难就难在‘实绩’二字。
司农监要看的,不是你能把水凝得多大,也不是你能把虫杀得多干净,而是要看你能不能真正在一片地上,养出有价值的东西。”
“这实绩的考法,历来分两种。一是‘呈验’,二是‘临考’。”
李长根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语气郑重:
“所谓呈验,便是你自己在外头寻一块地,或是盘下,或是租下。
不论你是用半年还是一年,只要你在上面种出了成绩,到了日子,报给司农监,由考官和巡查评委下地去验。”
“这法子最稳妥。
地是你自己的,阵法怎么布,水土怎么养,你都有充足的时间去打磨,去容错。
只要心细,拿个‘乙’等不算难。”
说到这,李长根看了苏秦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惋惜:
“但师弟你入院时间太短,这‘呈验’的法子,你是走不通的。
你名下无田,也未曾育种。
到了衙门,你只能选第二条路——‘临考’。”
苏秦目光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
“临考,有何不妥?”
“劣势极大,等同于九死一生。”
李长根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
“临考,是司农衙门随手划拨一块无主的荒地,或是遭了灾、绝了收的废田。
给你一个时辰,让你现场施法救治。”
“那等田地,地脉淤堵,元气枯竭,甚至还残留着妖邪的秽气。
你单凭自身的一口真元,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死地生机重现,还要种出符合考官胃口的灵植……”
李长根叹了口气:
“除非是养气境大修亲临,否则,通脉境的修士,根本耗不起那般庞大的元气。”
“所以,师弟。”
李长根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胳膊,语气中满是过来人的宽慰:
“今日这流云镇之行,你权当是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司农衙门和城隍庙的门槛深浅。”
“有尚枫师兄他们在评委席上坐镇,哪怕你临考的成绩再差,他们也会保你全身而退,不至于在司农监留下‘学艺不精’的案底。”
“咱们不急,等下个月,或者半年后,师兄帮你在这青云府周边寻一块好地,你慢慢养着,迟早能把这证拿下来。”
李长根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站在一个师兄的立场上,替苏秦铺好了台阶。
生怕这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在今日的考核中受了挫,乱了道心。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李长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并未去反驳。
也未去解释什么【占天阵】倒果为因的底牌,更没有提及自己那足以无视一切规则的【冬至】果位关注。
在李长根的认知里,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打破他的认知,除了卖弄,毫无意义。
“多谢李师兄提点,苏秦记下了。今日之行,定当稳重行事。”
苏秦温和地点了点头,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师兄刚才说,这九品证书是通往官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不知这有了证书之后,在吏员的缺口上,又有什么门道?”
听到苏秦问起这个,李长根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论修仙天赋,他不如苏秦。
但论起这大周底层官僚体系的门道,作为【研吏社】的老资历,他可是如数家珍。
“这吏员里头的门道,那可就深了。”
李长根挺直了腰背,连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些,仿佛谈及这个话题,便触及到了他此生最大的梦想:
“有了九品证书,便有了递交身家清白、在吏部挂号的资格。
但这缺,却分三六九等。”
“大体上,分‘贫吏’、‘富吏’,还有那让人挤破头的‘实权吏’。”
李长根伸出手指,开始逐一盘点:
“先说这‘贫吏’,也叫清水衙门。比如【育种保密吏】和【药园监造】。”
“前者,是发配到官家的试验田里,整日守着那些新培育的优良粮种,防着被私人或者邻县盗窃。
风吹日晒不说,责任极大。
丢了一粒种子,就是失职之罪。
且因为是重地,四周都有大阵封锁,连点油水都榨不出来。”
“后者呢,流云镇就设了一个。
专门盯着镇上那些高阶灵药的种植,防着有人私自夹带致幻、炼毒的违禁药草出去。
干的是得罪人的活,拿的是死俸禄,没人愿意去。”
苏秦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难怪被称作贫吏。
“那富吏呢?”
苏秦问道。
提到“富吏”二字,李长根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是一个底层苦修对安稳富贵的毕生追求。
“富吏,首推【斗级税吏】。”
李长根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子向往:
“这可是中上等的肥缺。驻扎在各乡各镇的粮仓里,不用风吹日晒。”
“手里端着朝廷下发的‘鉴灵斗’,负责征收秋后的公粮。”
李长根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做了一个量米的动作:
“这粮食的品级如何,损耗率定在几成,该让农户补交多少,全在这一斗之间。”
“手抖一抖,便是几百斤粮食的上下。”
“农户们为了不被定为劣等粮,哪一个不赶着去孝敬?
这位置,只要安分守己,不闹出民变,干上十年,就能在县城里置办下一份偌大的家业。”
“我也不瞒师弟……”
李长根自嘲地笑了笑,那张长满老茧的脸上透着一抹坦然:
“我天赋不行,不指望去三级院争什么长生大道。
我熬了三年,就盼着能拿到九品证书,去研吏社的紫气庙里烧一炷香,求个贵人指路……”
“若是能补上这【斗级税吏】的缺,我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
苏秦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李长根的道。
不宏大,不悲壮,甚至透着几分世俗的铜臭与市侩。
但这就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底层生态,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修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为自己规划出的最优解。
“那……更上一等的呢?”
苏秦的视线穿过山林间的晨雾,望向远处的流云镇方向,语气平静:
“比如,【青苗放贷吏】?”
听到这个名号,李长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那已经是顶级的富吏了。”
李长根叹了口气:
“管理官方的‘青苗法’资金,审核底下农户的资质,决定谁能借到春耕的灵谷种子,秋后又负责带着人去催收本息。”
“这手里捏着的,是成千上万农户的命脉!”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不仅要灵植手段过硬,更要有雷霆手段,背后还得有极硬的靠山。
就比如流云镇那位退下来的沈半城,当年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硬生生砸出了一片天,结交了无数的权贵。”
“这种缺,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