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师之所以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天才们心悦诚服,靠的就是那把名为“进度与实力”的绝对标尺。
没有特权,没有后门。
一切,靠自己的本事去考、去争。
而现在。
如果自己凭着教习的一时“偏爱”,凭着这份因为看重自己心性而给出的“破例”,直接越过尚枫,越过所有人,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这不仅是打破了罗师自己立下的铁律。
更会让这满堂苦修的学子,心生寒意。
他们会觉得,所谓的公平,在真正的“偏爱”面前,一文不值。
这会毁了百草堂的根基。
也会毁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堂堂正正”走下去的道心。
“我苏秦,不惧任何挑战,也不畏惧任何权势的打压。”
“但我同样……”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那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
“不愿去沾染这份,会破坏他人信念的‘特权’。”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去看那些艳羡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尚枫那坦然的脸。
他直面着高台之上的罗姬。
身姿挺拔,犹如一柄宁折不弯的长剑。
他没有谢恩。
而是维持着最初那个拱手作揖的姿态,深施一礼。
随后,苏秦抬起头。
那清朗的声音,不带半分矫揉造作,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推辞。
只有一种极其清醒、极其务实的质问,在静谧的讲堂内清晰地响起。
“罗师……”
苏秦直视着这位在三级院都有着赫赫威名的老教习,语气平稳,字字千钧:
“整个百草堂。”
“比我苏秦有资历、底蕴比我深厚、甚至在某些单项法术上浸淫比我更久的人……”
“还有很多。”
“若论今日之成就,我不过是借了机缘与取巧的东风。”
“这亲传之位,重如泰山,乃是百草堂的传承标杆。”
苏秦目光不避不让,抛出了那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反问:
“罗师……”
“为何是我?”
讲堂内,那些原本因为罗姬抛出“亲传”二字而产生的一丝微妙裂痕,那些在老牌入室弟子心底悄然滋生的失落。
在苏秦这句毫不掩饰的质问面前,像是一层被生生扯下的遮羞布,将所有人那点隐秘的心思,全都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祝染清冷的目光定格在苏秦挺直的脊背上,红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设想过苏秦会如何应对。或许是受宠若惊的叩谢,或许是故作矜持的推辞。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苏秦会当着罗姬的面,当着满堂学子的面,直接把百草堂那块名为“公平”的铁律招牌,硬生生地砸在教习的脚下。
“他疯了吗……”
后排的邹武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可是罗姬!是连县衙里的大老爷都不敢轻易顶撞的二级院活阎王!
李长根更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
他太清楚这“亲传”二字的分量。
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通天捷径,苏秦不仅不接,反而还要去质问递出这梯子的人,其居心何在。
这何其大胆!
然而。
高台之上。
面对着苏秦这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质问,罗姬那张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却并没有浮现出任何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相反,他静静地看着阶下那个青衫少年,深邃如古井的眸底,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微的涟漪。
那是一抹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欣慰的浅笑。
他没有看错人。
这百草堂,最重公平。
什么是公平?
不是拿着尺子去量每个人的天赋,然后按图索骥地分发资源。
那是商贾的斤斤计较,是凡俗官吏的排排坐分果果。
真正的公平,是在面对诱惑、面对唾手可得的特权时,依然能够保持绝对的清醒。
依然能够认清自己的斤两,不因他人的偏爱而迷失本心,不因自身的利益而践踏群体的规则。
苏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用百草堂的规矩来反问他。
这本身,就是对百草堂理念最深刻的践行。
罗姬将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尚枫眼底那一抹释然,看到了叶英眼中的惊诧,也看到了那些普通弟子脸上的惶恐与不解。
“亲传弟子,不同于入室弟子。”
罗姬开口了,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法度,在这寂静的讲堂内回荡:
“入室弟子,是道院的教学义务。
只要你们的进度和考核达到了标准,无论我喜不喜欢,我都必须收下,必须倾囊相授。”
“这是公器,是规矩。”
罗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亲传弟子……”
“完全取决于教习的喜好,取决于师徒之间那一份不可名状的契合。”
“可收,可不收……全凭我一己之念。”
罗姬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一段漫长的岁月:
“我罗姬在这百草堂执教多年,规矩立得比谁都严。
若亲传也只看修为、看资历,那我门下的亲传,又何止今日这区区三人?”
他顿了顿,视线在第一排的几人身上依次掠过:
“尚枫,你枯木逢春,道心坚韧,是难得的苦修之士。
叶英,你七窍玲珑,能于死路中另辟蹊径,商贾之道亦被你走出了三分仙气。”
“你们的修为和法术造诣,在整个二级院都属顶尖。
但这,只是你们立足的根本,却非我罗姬挑选衣钵的标准。”
“你们的道,很稳,也很强。但与我……”
罗姬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贬低,只有一种看透了各自归途的坦然:
“暂无亲传的缘分。”
此言一出,尚枫与叶英皆是神色微敛。
他们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么委屈的表情。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自然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教习的亲传之道,他们学不来。
他们的路,教习也未必完全认同。
这种相互尊重却不强融的默契,本就是百草堂的常态。
只是,罗姬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跳,再次漏了半拍。
罗姬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苏秦身上。
“苏秦。”
罗姬的声音放缓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苍凉与洞悉:
“你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你在青河乡苏家村……”
“替那王家村驱虫的那件事?”
苏家村?驱虫?
听到这几个字,全场近两百名学子,皆是一头雾水。
包括坐在最前面的祝染、楼俊宏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道苏秦在月考的“青云养灵窟”中大放异彩,拿了天元,得了一众紫社的青睐。
至于他在一级院时、在家乡干过什么,他们根本无从知晓,也从未关心过。
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在那个连灵气都稀薄的穷乡僻壤,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苏秦站在第二席的案几旁。
听到罗姬提起那件旧事,他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错愕,随后化作了些许追忆的微光。
他没有去回想自己当时因为强行催动法术而导致真元枯竭、险些丧命的凶险。
也没有去回忆那些黑背蝗虫被成片震杀时的场景。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晚在田埂上,乡亲们那绝望的眼神。
是王家村的人,在因为抢水而差点引发流血冲突后,面对自己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时,那痛哭流涕、甚至要将救命钱双手奉上的画面。
“弟子……记得。”
苏秦微微低头,声音沉静,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叹息的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