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家村,曾因大旱,与你苏家村为了水源大打出手,甚至差点闹出人命。”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将那段被尘封的过往,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这等断人活路的世仇,放在这修仙界,便是灭门的理由。
放在这凡俗乡野,更是几代人都解不开的死结。”
“但你。”
罗姬看着苏秦,一字一顿:
“在修成法术之后,不仅没有借着仙家手段去打击报复,反而不计前嫌,耗费自身那点少得可怜的聚元期真元,去替他们除了那铺天盖地的虫灾。”
“你拒了他们的重金谢礼,甚至没有提一句水源的事。”
“你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罗姬停顿了半息,将苏秦当日在王家村田头说过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都是青河乡的乡亲,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咱们不能再自己逼死自己。’”
死寂。
百草堂内,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祝染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那个青衫背影。
叶英手中那把刚拿起的折扇,再次悬停在了半空。
后排的李长根、邹文邹武,更是听得呆若木鸡。
以德报怨。
这四个字,在典籍里看着光鲜亮丽,但在现实的修仙界里,那就是愚蠢和软弱的代名词。
在这个为了碎银几两都能同门操戈的世道里,谁不是把资源和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可苏秦,不仅这么做了。
而且是在他自己都还朝不保夕、连二级院门槛都没摸到的时候,倾其所有地去帮了一群曾经试图断他活路的人。
“我罗姬收亲传弟子,不看天赋多高,不看背景多硬。”
罗姬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我只看,这师徒之间的心意,是否相通。”
“我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修的是庇护一方的法。
这门《万愿穗》,若是没有那份真正把苍生装在心里的执念,便是练到了九品、八品,也终究只是一门窃取愿力的邪术。”
罗姬看着苏秦,眼底的那抹赞赏不再掩饰:
“你在微末之时,便能做到大公无私,能将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反哺给那片生你养你的乡土。”
“你不求名利,只求岁稔民安。”
“这份执着与心意……”
“早在一个月前,那份关于你的考核简报呈到我的案头时,便已经入了我的眼。”
罗姬缓缓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阳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宛如山岳般的威严:
“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的精力有限。
王烨那小子虽然浑,但毕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在他结业去三级院之前,我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雕琢第二块璞玉。”
“而如今,王烨已走。”
罗姬的目光深邃如海,凝视着苏秦:
“所以,今日这亲传之位。
并非是因为你拿了八品证书,也并非是因为你刚才那场顿悟。”
“哪怕你今日依旧是个只能坐末席的普通弟子,哪怕你连那九品证书都没考上……”
“我罗姬,也会在此刻,向你抛出这根橄榄枝。”
话音落下。
整个百草堂,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所有的目光,原本还夹杂着些许不解、或是酸楚的眼神,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几分羞愧的敬重。
百草堂,最重公平。
他们曾经以为,这种公平,是建立在修为、进度、以及对资源的绝对量化之上的。
但他们忘了。
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加高级、更加无可撼动的公平。
那便是——对心性的认可,对先行者的敬意!
修行的先行者,是强者。
心境的先行者,亦是强者!
苏秦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用自己微弱的真元,做到了他们在座许多人哪怕修炼到通脉九层也未必肯做的事。
他不仅在法术上走在了前面,他在“道”的践行上,更是远远地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强者,就该受到优待。
这是尊重,亦是这片天地间最底层的公平。
“原来如此……”
第一席上。
尚枫那犹如枯木般的身躯,在长时间的僵滞后,终于缓缓地、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
他那双一直紧紧攥在袖中的手,也悄然松开。
他没有转头,但那张向来死寂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那是他自进入二级院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纯粹。
“还等什么?”
尚枫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却不再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那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少年,用一种师兄对师弟独有的、带着几分温和训斥的口吻说道:
“这亲传弟子之位,本就该你拿。”
“你若再推辞,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也矫情得让人讨厌了。”
尚枫的表态,就像是最后一块落下的拼图。
彻底填平了这讲堂内最后的一丝嫌隙。
邹文、邹武在后排拼命地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长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眶微润。
苏秦站在原地。
他听着罗姬那番剖析心迹的话语,看着尚枫那张放下了执念的侧脸,感受着周围那些原本微妙、此刻却变得异常纯粹的目光。
他知道。
罗姬这是在用自己那几十年来积攒的威望和信誉,在替他背书。
是在用这种近乎于“交底”的方式,硬生生地将他内心深处对于“破坏百草堂公平氛围”的顾虑,给彻底打消。
罗姬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告诉所有人:
苏秦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特权,而是因为他自己走出的那条路,值得这个待遇。
只要苏秦现在点一点头。
他便能立刻拥有这二级院里最顶尖的教导,最核心的资源。
他那因为缺乏系统理论和时间沉淀而产生的底蕴短板,将会在罗姬的亲自雕琢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补齐。
通脉九层圆满、八品证书在手、再加上亲传弟子的身份。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对他而言,将不再是需要拼命去争夺的险途,而是如同探囊取物般的通天大道。
可是……
真的应该答应吗?
苏秦的视线,在尚枫那张带着鼓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身后那些充满期盼的同门。
最后,他重新对上了罗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长达十数息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在所有人几乎已经准备好鼓掌道贺的期待中。
苏秦,缓缓地……
摇了摇头。
“这……”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邹文,眼睛猛地瞪得滚圆,一句脱口而出的惊呼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叶英手里的折扇彻底滑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染那向来清冷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错愕。
他……拒绝了?
在罗姬教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所有人都已经心服口服、甚至主动出言劝进的情况下……
他竟然,又拒绝了?!
“苏师弟。”
尚枫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作为大师兄的严厉与不解:
“你这是做什么?”
“罗师既然开了口,便是认定了你的心性。
我们这些做师兄的,也都觉得你受之无愧。
你又何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去端这没必要的架子?”
“百草堂重公平,但也绝非不知变通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