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卑微。”
“她说:‘徐黑虎……我知道我活不成。’”
“‘我死,没关系。这是我的命,我认。’”
“‘我只求你……求你看在他是你亲生骨血的份上……’”
“‘能不能……好好对子训……能不能,别逼他……’”
徐子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砖上,砸在那片水渍中。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和我半个时辰前在前厅听到的、那个慈爱温和的父亲,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蝼蚁般冷酷到极致的漠然。”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他甚至觉得母亲的哀求是一件极其多余的事情。”
“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我徐黑虎的儿子,我自会关心,我自会倾尽徐家的一切去培养他。’”
“‘至于你?’”
“‘你不过是个淫祀余孽,一件衣服,一个用来延续血脉的工具罢了。’”
“‘你生下了我徐黑虎的种,便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也是你的福气。’”
“‘所以……你不用操心。’”
“‘上路吧。’”
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秦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飞速拼凑、还原。
他想起方才在陈门社的水榭内,那位身为正统仙官的徐大人,面对着徐子训的决绝离去,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他对着二级院的学子深深鞠躬,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疲惫,只求同窗能帮一帮他那个执拗的儿子。
那份沉重到甚至引动了天地元气共鸣的父爱,绝非作伪。
徐黑虎,是真的疼爱徐子训。
在徐黑虎的眼里,徐子训是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是他徐家未来的希望,更是他愿意倾注所有柔情的亲生骨肉。
但这,恰恰是这场悲剧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因为徐黑虎的爱,是建立在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森严的大周官僚逻辑之上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一个正统的九品典史,掌管一县刑狱。
怎么可能让一个淫祀余孽在自己的府邸后院里,安然无恙地待上七年?”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甚至将其视为一种‘恩赐’。”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他终于理解了徐黑虎当时的所作所为,也理解了那种逻辑的可怕之处。
徐黑虎不是在刻意虐待。
在他的世界观里,女人,尤其是没有背景、甚至还带着大周律法不容的“淫祀”标签的女人,根本就不算是真正意义上平等的“人”。
她们是附属品,是工具,是修仙路上可以随时丢弃的“衣服”和用来延续优秀血脉的“鼎炉”。
徐黑虎觉得,自己让一个本该被千刀万剐的淫祀余孽,在这锦衣玉食的府邸里苟活了七年,甚至允许她生下拥有徐家高贵血脉的子嗣。
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是法外开恩的极限!
“所以……”
苏秦看着眼前痛苦战栗的徐子训,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叹息。
“所以,当徐黑虎觉得时机成熟,或者是因为某种官场上的变故,必须清理掉这个‘隐患’时。”
“他选择在那一天动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儿子!”
苏秦彻底看穿了那位父亲当时的荒谬心思。
徐黑虎特意早早回府,换下带血的官服,买来最好的玩具和灵果。
他把所有的父爱都展示到了极致,就是想用这些东西去填补儿子即将失去母亲的空白。
他甚至还刻意支开了徐子训,轻描淡写地撒了个“去很远的地方”的谎。
在徐黑虎那套自洽的逻辑里。
他觉得,只要自己给的补偿足够多,只要父爱足够浓烈。
区区一个“工具”的消失,对于一个注定要继承家业、翱翔九天的仙官之子来说,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这就像是拔掉院子里的一株杂草,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终于理解了。
理解了徐子训为何对那“鼎炉”二字如此深恶痛绝,为何对徐子谦那种视女人为资源的言论反应如此激烈。
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这个残酷家族里,最可悲的“鼎炉”与“材料”!
精舍内,徐子训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生气,仿佛是一具尸体在回光返照时的低语。
“父亲的话音刚落。”
“我便听到了……”
“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贯穿了胸膛的……惨叫。”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声惨叫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再次刺穿了他的耳膜。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
“我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我冲了进去。”
“然后……”
徐子训缓缓地、机械地抬起双手,放在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看到了我的母亲。”
“她倒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条她常年戴着的银色锁链,断成了两截。”
“而在她的胸膛正中央……”
徐子训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
“有一个……那么大,那么大的洞。”
他用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圆形,眼泪肆意地流淌。
“没有心脏。”
“她的心头血,被父亲硬生生地……掏了去。”
“血……好多好多的血。”
“像喷泉一样,从那个黑窟窿里涌出来,流满了整个院子。”
“把她的素衣染红了,把地砖染红了。”
“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团散发着幽光的东西。
他的官服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看到我冲进来,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内疚。”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用那种像是在责怪我不听话的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来了?’”
徐子训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内显得无比荒诞。
“你怎么来了……”
“他问我怎么来了!”
徐子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我没有搭理他。”
“我像疯了一样,扑到母亲的身边。”
“她还没有死透。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惊恐,有绝望,还有让我快跑的哀求。”
“我跪在血泊里,流着泪,拼了命地伸出手。”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抓取着某种虚无的液体。
他的动作机械、重复,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我想堵住那个洞。”
“我想把那些不断流出来的血,捧起来,放回她的体内。”
“可是……血太多了。它从我的指缝里漏出去,它越流越多,怎么也堵不住。”
“我看着地上的那些碎肉,那些被利器撕裂的血块。”
“我捡起它们……”
“我哭着,喊着,求着。我想把那些血块塞回她的胸腔里。”
“可是……塞不进去啊!”
徐子训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带着一种颤抖的哭腔:
“肉是冷的,血是滑的。我一松手,它们就掉出来了。”
“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我怎么求神拜佛……我都救不了她!”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在我的怀里,慢慢地变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
一个七岁的孩童,在自己生辰的这一天,眼睁睁地看着最爱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掏空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