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565节

  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呼吸也随之停滞。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泥塑,僵硬,冰冷。

  没有辩驳,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流泪。

  有的,只是一种谎言被彻底戳穿后,连带着灵魂一起被剥光的赤裸。

  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秦甚至能听到窗外那只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中发出微弱的振翅声。

  终于。

  “是啊……”

  徐子训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这具通脉二层身躯里所剩无几的全部气力。

  “这是十二年前,我七岁那年……”

  徐子训的视线依旧没有焦距,声音空洞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卷宗:

  “才知道的,真相。”

  他没有去看苏秦,只是将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任由那段被他用最美好的词汇包裹、却在底色上浸透了黑血的记忆,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一点一滴地弥漫开来。

  “那天,是我的生辰。”

  徐子训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的父亲,也就是惠春县的九品人官,【惠春县典史】……徐黑虎。”

  “他那天回府很早。”

  “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前堂处理那些沾着血的公文,甚至连那身常年不离体、绣着獬豸图腾的官服都换下了,穿了一身极其难得的常服。”

  徐子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

  “他很高兴,或者说,那是他在我记忆中,笑得最开怀、最像一个寻常父亲的一天。”

  “他带回了许多东西。”

  “有从州府托人加急送来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灵巧机枢玩具。

  有司农监最新培育出、用来滋养幼童经脉的极品灵果。

  甚至还有一本只有衙门内库才有的基础行气玉简。”

  “他把那些东西堆在我的面前,像个献宝的凡人老农。”

  “他用那只常年握着刑具、布满厚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揉着我的头顶,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让我当时觉得无比温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期许。”

  “他对我说:‘子训,你长大了。过了今天,你便能真正踏上属于咱们徐家的修行路了。’”

  徐子训说到这里,胸膛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我当时很高兴。”

  “我以为,这是父亲终于看到了我的努力,终于愿意认可我。”

  “我甚至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把这些好东西,拿去偏院,给母亲也尝尝。”

  徐子训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偏院’两个字就沉下脸。”

  “他只是笑了笑,将一块剥好皮的灵果塞进我嘴里,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说:‘不用了。你母亲这几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归期未定。

  你这两天就在前院待着,不要去打扰她收拾行囊。’”

  “去很远的地方。”

  徐子训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嘲弄:

  “七岁的我,信了。”

  “我甚至还觉得有些遗憾,想着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何不带上我。”

  “父亲走后,我拿着那些新奇的玩具,跑去了前院的侧厢房。”

  “我叫来了我儿时的玩伴,也是这府中除了母亲之外,唯一愿意陪我说话的人——程鑫。”

  “他是府里管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已经到了快懂事、能听得进大人们闲言碎语的年纪。”

  徐子训的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

  “我把那些玩具摆在桌上,想跟他一起分享这难得的喜悦。”

  “程鑫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里放着光。但他不敢碰。”

  “他只是站在一旁,用一种极其羡慕、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少爷,我真羡慕你。

  有个当典史的爹,是正儿八经的仙官之子。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敢不对你客客气气的?’”

  徐子训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母亲给我讲的那些民间疾苦、君子之风。

  对于官场的阶级、对于权力的敬畏,并没有什么概念。”

  “我随口问了一句:‘典史,是什么呀?很大吗?’”

  “程鑫听到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惊讶。

  但他还是用他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极其认真地向我解释。”

  “他说:‘典史当然大!那是掌管咱们全县刑狱、缉捕、治安的大老爷!’”

  “‘这惠春县里,不管是那些犯了事的强人,还是那些不服王化的散修,只要是被典史大老爷盯上,最后都会被抓到县衙后头那座深不见底的囚室里去。’”

  “我当时心头一跳,一种没来由的不安,突然从心底升起。”

  “我又问:‘囚室……是什么呀?’”

  徐子训的声音开始发抖,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几句不经意的童言无忌,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程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他告诉我:‘囚室,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

  “‘我听我爹说,那里暗无天日,安安静静,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只要进了那里面的犯人,不仅不许走动,连死都死不成。’”

  “‘因为他们的手上,都会被戴上一副极其沉重的、银色的镣铐。

  那镣铐上有阵法,能锁死人的真元,能把人的骨头一寸寸地磨平!’”

  安静。

  连鸟都飞不进去。

  银色的镣铐。

  这几个词汇,如同几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徐子训那幼小心智中最后一层名为“天真”的薄膜。

  “那一刻……”

  徐子训紧紧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我手里拿着那枚刚刚从灵果上剥下来的果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跳得那么快,那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然后,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疼,猛地钻进了我的心口。”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源于血脉相连的本能预警。”

  “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徐子训猛地睁开眼,眸子布满血丝:

  “那安安静静的偏院!那从来没有鸟雀飞过的屋檐!”

  “那条母亲手腕上,她说是最美饰物、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银色粗链!”

  “那根本不是什么别院修养!那是囚室!是地狱!”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疯了一样地推开程鑫,扔掉手里所有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着偏院的方向跑去。”

  “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那天,它显得那么长,那么长。”

  “我的鞋跑掉了,脚底被石子磨出了血,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想去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我想去砸碎那条银色的链子!”

  苏秦蹲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徐子训。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当这块最致命的伤疤被彻底揭开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里面的脓血流尽。

  “当我终于跑到偏院那扇终年紧闭的拱门外时……”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那扇门此刻就立在他的眼前。

  “我听到了声音。”

  “那是我长到七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母亲发出那种声音。”

  “她平时说话总是细细的,软软的。”

  “但那天,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的温度,没有了任何的生气。”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自我,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哀求。”

  徐子训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布料,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她在求我的父亲。”

  “她没有求他放过自己,也没有求他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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