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浊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竟隐隐泛着一丝介于死灰与生翠之间的奇异色泽。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无数极其繁复、深奥的阵纹如同星辰般一闪而逝,最终归于沉静。
苏秦抬起右手。
指尖微动,并未见任何真元的剧烈激荡。
但在他前方三尺开外,一只原本正顺着墙角缝隙攀爬的黑色硬壳甲虫,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细小的节肢悬停在半空,原本遵循生物本能的行动轨迹被瞬间掐断。
紧接着。
这只甲虫极其机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它不再顺着墙缝往上爬,而是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顺着苏秦的指引,一步步走到了蒲团边缘,最终在苏秦的脚边,温顺地伏下了身子。
活物化傀!
苏秦静静地注视着这只被彻底接管了生杀大权与意志的甲虫,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明悟。
“这便是……《万物化傀》。”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这一道七品大术,正是他昨夜沉浸在大周人道法网之中,借由【八品灵植夫证书】的绝对权限...
将那门《草傀术》硬生生推至五级道成圆满后,所触类旁通、强行捅破窗户纸领悟而出的新法。
它起源于灵植夫一脉,脱胎于草木生机的变化。
但……它又远远不止于灵植夫。
“这是一门关于‘生机’的究极之术。”
苏秦的手指轻轻一勾。
那只趴在脚边的甲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化作一撮干瘪的灰烬。
而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一株嫩绿的青草破砖而出。
剥夺与赋予,死亡与新生。
一切,皆在一念之间。
“修到极致,一切死物,皆可赋予生机,拔地而起化为草头神。”
“一切活物,只要被强行切断了自身的生机流转,便可化为供我驱使的傀儡。”
“何其霸道的术。”
苏秦收回手掌,眸光深邃。
哪怕现在的他,仅仅是刚刚踏入这门七品大术的【凝真】境界。
但这种法则层面的降维打击,已经足以让他在面对任何修为不如自己的活物时,做到绝对的掌控!
甚至,就算是面对同境界的修士。只要对方在真元的比拼中露出一丝破绽,被这股诡谲的“生机”之力侵入经脉,其下场,也将沦为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在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门法术的强大之后……
苏秦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感慨。
他没有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冲昏头脑,而是异常冷静地开始审视自身当下的底蕴。
“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
“两门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为基底。”
“七品白谱衍生大术《太玄生化诀》主掌领域与掌控。”
“七品赤谱杀伐大术《万物化傀》主掌单体搏杀与剥夺。”
“还有七品法术点化苍生...”
“再加上……”
苏秦的手指在腰间那枚白银铸就的八品腰牌上轻轻抚过。
“八品证书赋予的大周法网权限,带来的无限元气续航。”
“三门七品法术...”
这等配置,这等底蕴。
苏秦心中如明镜高悬。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哪怕不动用任何底牌,也已经切切实实地,坐实了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第二人的身份!
哪怕是那位精于算计、同样领悟了《万物化傀》的叶英。
在自己这等堪称“作弊”的无限续航与三七品大术的夹击下,也绝无半点胜算。
“但……”
苏秦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了百草堂的方向。
“第一人,是尚枫。”
那位形同枯木、在二级院苦熬了数年、早已将《枯荣诀》和《春风化雨》融入骨血的大师兄。
同为通脉九层,同握八品证书。
尚枫在那条枯荣大道上走的距离,比现在的苏秦要深远得多。
岁月的沉淀,往往能在生死搏杀中化作最致命的直觉。
苏秦承认,若是单凭纸面上的这些底蕴去硬碰硬,他确实差了尚枫一筹。
“不过……”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一团被紫气包裹、散发着煌煌天威的四个大字,缓缓浮现。
【大周仙官】!
这道跨越了时间长河、由未来时间线的自己赐下的无上敕名。
“若是算上这道敕名……”
“算上那门能够请未来之身降临的【请神】神通……”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却又锋芒毕露的浅笑。
“或许……”
“在这次月考中,我真的能和尚枫师兄……”
“争一争那魁首的锋芒。”
这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一个手握底牌的执剑者,在踏入棋局前,最清醒的自我评估。
苏秦收敛了思绪。
他站起身,将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整理妥当。
没有带任何多余的法器,也没有做任何临战前的繁琐准备。
他伸出手,推开了精舍那扇虚掩的竹门。
“吱呀——”
清晨的冷空气混合着紫竹林的清香,扑面而来。
今日,便是灵窟月考降临的日子。
老规矩,灵植一脉作为大周仙朝的根基大司,率先考试。
其余九脉,次日再考。
苏秦迈步走出精舍。
胡门社的驻地内,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那些起早准备前往演武场集合的学子们,在看到那扇竹门推开、青衫少年走出的刹那,原本还有些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庭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五日前,苏秦在这庭院内,当着所有人的面,展露修为、亮出证书、显化四大敕名。
那场摧枯拉朽般的“立威”,其余波经过了五天的发酵,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在这群底层修士的心底,烙下了更深的印记。
没有不服,没有嫉妒。
当差距大到犹如天地鸿沟时,剩下的,便只有最纯粹的仰望。
贾令麒站在人群的前排,他那两撇八字胡不再像往日那般抖动。
他看着苏秦,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规矩的道揖。
龚羽那魁梧的身躯也微微前倾,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心悦诚服的敬畏。
不仅是他们。
一路走过。
几乎所有的胡门社学子,无论修为高低,在看到苏秦时,都会自发地停下脚步,退让到道路两侧。
他们的眸光分外复杂,有感激,有敬重,也有对这位新任社长即将代表胡门社出战月考的期许。
“苏师兄。”
“社长。”
一声声压低了声音、却透着十二分恭敬的问候,在小径两侧依次响起。
面对着这些敬畏的目光和拘谨的问候。
苏秦并没有端起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因为五天前的立威而刻意摆出冷酷的面孔。
他步伐平缓,神色依旧如一月前初入二级院时那般温和。
他微微点头示意,偶尔还会对几个面熟的老生回以一个谦逊的微笑。
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颐指气使。
但正是这种深藏不露的内敛,这种在掌控了绝对力量后依然保持的平和,反而让周遭的学子们感到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安心感。
雷霆雨露,皆不挂于心。
这才是真正能扛起胡门社大旗的主心骨。
苏秦走到庭院的尽头。
在那棵最大的紫竹树下,一袭白衣的徐子训,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行礼,只是看着走近的苏秦,嘴角泛起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
“走吧?”
徐子训轻声开口。
“走。”
苏秦点点头,并肩与徐子训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