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木讷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又极其真实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苏秦,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五味铲……”
“哪怕我给你算低了一些银两,它也不过是一件九品的不入流法器。”
“仅此而已。”
崔健看着苏秦,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老实人的局促:
“那点东西……”
“真的不值得你,在今日这等场合,如此缅怀。”
一旁的古青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连忙上前,附和着崔健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是啊……苏秦师兄。”
“哪怕没有我的引荐……”
“以你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那等逆天手段,以你那【天元】的资质。”
“你和陈鱼羊师兄……”
古青咽了口唾沫,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们,不也是旧识吗?”
“那点带路的微劳,何足挂齿?”
面对着崔健和古青的推脱。
面对着这满院老生那复杂的、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目光。
苏秦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去淡化那些恩情。
他看着崔健,看着古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偏执的执拗。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们作为施恩的人,可以不计较。”
“但我这个受恩之人……”
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却,没有资格,不计较。”
这不仅仅是一句场面话。
这是他苏秦,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给自己立下的底线。
“我曾在受恩之时。”
苏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想起了在一级院外舍,王虎塞给他的那个烧鹅。
想起了刘明凑钱买的那张唤雨符。
想起了苏家村里,三叔公掏出的那五十两棺材本。
“我就在心中立下过誓言。”
苏秦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庭院内,变得极其浑厚、极其庄重:
“我苏秦……”
“若是有朝一日……”
“有能力之时。”
“必不会让那些托举我,给予我帮助的身边人……”
“失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庭院内,那几盏由九品【荧光草】熬制的长明灯,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气机牵引,火苗猛地一窜!
“而今天……”
苏秦看着崔健,看着古青。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内敛、却又仿佛能压塌这方虚空的笑意。
“便是我……”
“有能力之时。”
轰!
伴随着这最后五个字吐出。
苏秦不再压抑。
他体内,那原本被他死死锁在丹田最深处、那口由【民生气】转化而成的微小泉眼。
在这一刻,被他彻底引动!
没有繁复的掐诀,也没有借助大周法网的权限。
那是纯粹的、属于他苏秦自身的——底蕴!
“嗡——!!!”
一股截然不同于通脉境真元的波动。
一股仿佛已经与这方天地法则产生了某种极其玄妙共鸣的浩瀚气息。
以苏秦为中心,犹如一场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青竹幡的庭院!
这气息没有杀伐的锐利,也没有木行的生机。
它只是极其纯粹的、生生不息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渊渟岳峙!
青竹幡的庭院内,那股骤然爆发的养气境气机,如同实质般压在青石地砖上。
石缝中几株顽强的杂草,在这股气息的扫荡下,瞬间伏倒贴地。
没有人说话。
崔健手里那把常年不离身的炼器小锤,“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他没有去揉,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身前那袭青衫。
古青的喉结上下滑动,速度极快,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通脉九层大圆满,到养气境。
这是一道坎。
一道将大周仙朝九成九的修士,死死卡在官场门外的天堑。
在二级院,通脉九层可以说是天之骄子,是各脉的精英。但那终究是“学子”。
而养气境,是只有拿到了那张通往三级院的入场券,真正在大周的功法名册上录入了名字,才能得授《养气诀》,从而完成生命维度跨越的“准仙官”。
这不仅仅是修为的差别。
这是阶级的跨越。是资源、权限、甚至是对这方天地底层逻辑认知的彻底碾压。
而现在。
一个前几日还在和他们一起参加月考、甚至连三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新生”。
就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
越过了那道天堑。
“只有正式加入三级院,才能得授养气决……苏秦兄,你……”
崔健那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庭院内的死寂。
这半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剩下的半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于口。
顾长风。
除了那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顾教习,还有谁能有这等通天的手段,敢无视大周仙朝的铁律,私授《养气诀》?
但这等逾制的恩宠,这等完全不讲道理的资源倾斜。
落在众人眼中,已经超越了“偏爱”的范畴。
这分明是……
把苏秦当成了三级院某方势力的嫡系接班人在培养!
庭院边缘。
贾令麒和龚羽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极深的战栗。
他们前几日还在私下议论,觉得苏秦一个新人,压不住胡门社的场子,甚至觉得崔健比他更有资格坐那把交椅。
可现在。
感受着那股犹如渊渟岳峙般、连他们体内的真元都隐隐被压制得运转迟滞的养气境威压。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深深地低下了头,将身体隐藏在其他同门的阴影里。
“这等修为……这等背景……”
贾令麒在心底暗自盘算着,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莫说是胡门社。”
“就算是那七大紫社的社长齐至,面对如今的苏秦,恐怕也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苏大人’了吧。”
然而。
身处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苏秦。
他的目光,却没有在崔健、古青,或是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弟子身上做任何的停留。
他甚至没有去收敛身上那股刚刚突破、尚且有些难以完全控制的养气境威压。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
径直穿透了庭院内那略显凝滞的空气。
最终。
稳稳地、且极其专注地,落在了站在最外围、一袭月白道袍的徐子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