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周围是近百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同门。
但在这短暂的一瞬,这庭院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子训兄。”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去彰显自己如今的境界,也没有因为跨越了阶级而改变哪怕一丝一毫的语气。
那是一种极其诚恳、甚至是带着几分郑重的平视。
“在一级院之时……”
苏秦向前迈出半步。
流云靴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随着他的动作,那股笼罩在庭院上空的养气境威压,却如有实质般,向着两侧缓缓分开,为他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你就助我良多。”
他看着徐子训,一字一顿,将那些在别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被他死死刻在道心上的旧账,清清楚楚地翻了出来。
“选修房法术的清单,是你给我的。”
第一件事。
在那暗无天日、所有人都为了几点功勋藏私的一级院。
是徐子训,将那份总结了历届学子血泪经验、标注了法术难易程度的清单,毫不吝啬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他接触大周法术体系的敲门砖。
“枯荣挤压修炼之法,是你课堂上传授的。”
第二件事。
在明法堂那场决定命运的大课上。
面对着胡教习那玄之又玄的讲道,是徐子训,冒着得罪教习、被视作“越俎代庖”的风险,站上讲台。
用最浅显、最直白的话语,将那修行的精要,掰碎了喂进他们这些底层学子的嘴里。
那是他突破聚元瓶颈,摸到法理门槛的关键。
苏秦的脚步不停,距离徐子训只剩下不到三丈的距离。
“甚至……”
苏秦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将那份人情刻进骨子里的厚重:
“晋升二级院的束脩,都是你……给了我五十两。”
第三件事。
在那个饥荒蔓延、灾民易子而食的寒冬。
五十两白银,对于一个被家族切断了所有资源供给、全靠自己在这道院里熬日子的世家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要饿上几个月的肚子,意味着他可能要放弃去庶务殿兑换一份急需的修行物资。
但他还是给了。
没有问归期,没有立字据。
就那么轻飘飘地,将那笔足以改变苏秦命运的巨款,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对我的提携和帮助……”
苏秦在距离徐子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因为这番话而神色各异的同门。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瘦、修为依旧停留在通脉二层、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死气的师兄。
苏秦双手交叠,腰背微屈,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我一切,都铭记在心。”
秋风拂过庭院。
吹落了几片紫竹的枯叶。
面对着苏秦这当众的、毫无保留的道谢。
面对着这位已经踏入了养气境、手握大周仙朝最核心资源、甚至随时可以俯视这二级院所有学子的大修。
却依然和以前一如既往,甚至更加诚挚,将自己放在绝对低位的姿态……
徐子训。
这位无论面对何种嘲讽与绝境,都能保持君子风度、笑对世人的世家子。
在此刻。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的视线落在苏秦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下摆上,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常年冰冷的骨玉扳指。
那五十两银子。
那份清单。
那堂大课。
在徐子训的心里,那些真的只是他随手而为的“小事”。
他修的是仁心,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
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未想过要从苏秦的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甚至,在他决定自碎《万愿穗》去救那一百个虚拟灾民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彻底断绝仙途、在这二级院里默默无闻一辈子的准备。
他不需要别人的感激。
他只求自己这颗道心,能够在这腌臜的世道里,保持哪怕一丝一毫的干净。
可是。
当这份“干净”,被另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捧在手心里。
当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被一个已经站到了云端之上的强者,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地算清楚,并且大声宣告“我铭记在心”时……
徐子训那颗早已被疲惫裹成一团死水的心。
似乎,被什么东西。
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良久。
“呼……”
徐子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揉碎了这三年在道院里看尽人情冷暖的沧桑,也透着一种对于这份纯粹兄弟情谊的释然。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标志性的、如春风般和煦的柔和笑意。
他没有去伸手扶苏秦。
也没有去说那些“师弟言重了”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看着苏秦的眼睛,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帮你。”
“仅仅是我之愿。”
“想你变好,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仅此而已。”
他没有图报。这是他的道。
苏秦听着这番话,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和以往一样,固执地守着那条“死理”,甚至连别人还人情都要拒绝的徐子训。
他没有再出言反驳。
相反。
苏秦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其深邃的微笑。
他的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再次回放起了昨日在后山小院,罗姬教习在离去前,留下的那最后几句仿佛能剖析这大周仙朝最底层运转逻辑的教导。
【“你既要全他人之愿……”】
【“又得保证……”】
【“这件事,本身就是你自身之愿!”】
【“你不是在施舍,不是在被迫妥协,更不是在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
【“你是在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
【“唯有这样……”】
【“你才能领悟到《万愿穗》最精髓、也是最霸道的地方!”】
【“你才能真正地打破那层隔膜,抵达——【归宗】之境!”】
罗师的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震荡。
他看着徐子训。
“我知道。”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庭院中,透出了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的坚定:
“这是你之愿。”
他往前迈出半步。
那一身刚刚被他刻意收敛的养气境威压,在这一刻,不再是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压迫。
而是化作了一股极其纯粹、极其浩瀚,仿佛能包容这世间一切生死枯荣的——造化生机!
“而今天……”
苏秦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徐子训的身上,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我想做的。”
“亦是,我之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