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懂那十几两银子的重量了。
那是能让人在绝境里活下去的命。
苏秦没有把那些人当成蝼蚁,没有把他们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把他们当成了兄弟。
当成了可以平视的人。
“这才是……第一啊。”
陈南在心底呢喃了一声。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木讷的眼睛里,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在虚空中再次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在苏秦那句“尊重”之后,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
再次剧烈地荡漾开来。
场景,再一次发生了切换。
这一次。
没有了道院里的森严规矩。
没有了学子之间的暗流涌动。
画面里,是一条极其繁华的青石板街道。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流云镇。
画面定格在一家门面极其气派、挂着“沈记商行”金字招牌的店铺前。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衫、裤腿上还沾着几块干涸泥巴的汉子。
正扛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麻袋,有些局促地站在商行气派的门槛外。
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严重变形、长满老茧的手,极其紧张地搓动着衣角。
这汉子,正是苏家村的李庚。
他奉了苏海的命,来这流云镇最大的商行,采买一些村里过冬急需的盐巴和布匹。
在以往。
像他这种乡下来的泥腿子,连这沈记商行的大门都不敢进。
只能去那些偏僻的、卖劣质掺沙盐的黑店里挨宰。
但今天,他硬着头皮来了。
因为村长交代了,村里现在有了些进项,不能再让乡亲们吃苦了。
商行的内堂里。
一个穿着暗紫色锦缎长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极其仔细地核对账本。
他正是这家沈记商行的掌柜,薛廷。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沈记商行一个负责在乡下收粮的外柜管事。
每天风吹日晒,还要看那些主顾的脸色。
但现在。
他不仅成了这家核心商行的掌柜,更是得到了沈半城沈立金的亲自提拔。
“掌柜的。”
一个小厮快步走到薛廷身边,压低了声音。
“外面有个乡下来的汉子,说是苏家村的,要买些盐巴布匹。
看他那穷酸样,估计也买不起多少,要不要我把他打发去后街的杂货铺?”
薛廷核对账本的手,在听到“苏家村”三个字的瞬间。
极其生硬地停顿了。
他那张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胖脸上,肌肉极其迅速地绷紧。
“苏家村?”
薛廷猛地抬起头,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你确定,是苏家村的?”
小厮被薛廷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有些结巴。
“是……是啊,他自己说的。”
薛廷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放下手里那本价值数万两白银的账册。
极其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袍,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
他几乎是小跑着,绕过长长的柜台,亲自迎了出去。
小厮跟在后面,看傻了眼。
他什么时候见过自家这位高高在上的掌柜,对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这么上心过?
薛廷走到大门口。
他看着那个站在门槛外、显得极其局促的李庚。
他那双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眼睛,极其毒辣地看出了李庚的拘谨。
薛廷没有端着任何掌柜的架子。
他那张胖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其和煦、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哎呀,这位老哥哥。”
薛廷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直接握住了李庚那只沾满泥土和老茧的粗糙大手。
“外面风大,怎么站在门口?”
“快请进,快请进!”
李庚被薛廷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惶恐。
“掌……掌柜的老爷。”
李庚结结巴巴地说着,极其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
“俺……俺脚上有泥,别脏了您这贵宝地的地。”
“俺就在这站着就行,俺就是想买几十斤盐巴……”
“老哥哥这说的是哪里话!”
薛廷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李庚的手。
他极其热情地拉着李庚,直接跨过了那道对底层人来说犹如天堑般高高的门槛。
“进了我沈记的门,就是贵客!”
“别说是几十斤盐巴,就是几百斤,我也亲自让人给您送到村口去!”
薛廷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转过头,对着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小厮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去后堂,把最好的粗盐和棉布拿出来!”
“按进价的七成算!”
小厮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去。
李庚站在商行极其宽敞、甚至铺着一层极薄羊毛地毯的内堂里。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那些琳琅满目的高级货物。
再看看眼前这个对自己极其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毕恭毕敬的薛廷。
李庚那颗被岁月打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他是个粗人。
但他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一个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掌柜的老爷……”
李庚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您……您这价钱给得太低了。”
“俺们村长说了,不能占别人的便宜……”
“老哥哥。”
薛廷极其亲热地拍了拍李庚的肩膀。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商人算计的真诚。
“这不叫占便宜。”
薛廷的声音极其认真。
“我薛某人,能有今天。”
“能从一个风吹日晒的外柜管事,坐上这个掌柜的位置。”
“全靠你们苏家村的那批粮。”
“全靠你们苏家村出的那位……”
薛廷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极其深刻的敬畏。
“苏大人。”
薛廷在心里极其清醒地算着一笔账。
他知道,沈立金之所以提拔他。
不是因为他做生意有多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