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件素白色的长袍上,没有任何品级的补子,但在这两名天官中间,他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白大人,此言差矣。”
聂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去反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大周立国八百年,靠的确实是森严的法度和冰冷的算计。”
“但这朝堂之上,若全是些只知算计、毫无底线、随时准备为了利益将同僚出卖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聂争的目光越过水镜,看向那片无垠的云海。
“那这江山,也就烂透了。”
聂争转过头,看着水镜中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殿。
“这遗迹里的阵法,他们这些小辈看不透,但我们还看不透吗?”
“【绝等】通道的难度,确实高得离谱,那是甚至能用来困杀养气九层巅峰大修的死地。”
“但。”
聂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芒。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死局。”
“这【绝等】通道里,藏着那位上古大能最核心的传承。”
“而那传承开启的条件之一,恰恰就是……”
聂争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赵县尊和白县尊。
“看破生死,不离不弃的,同道之心。”
“他们两个,误打误撞,刚好踩在了这个极其苛刻的底线上。”
聂争的这番话,让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陷入了沉默。
同道之心。
这四个字,在如今的大周修仙界,已经成了一个极其奢侈的名词。
谁敢把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
“聂大人的意思是……”
赵县尊微微坐直了身体,那张和气的脸上,透出几分探究。
“他们不仅不会死,反而有可能,在那绝等通道里,拿到真正的核心造化?”
聂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生死有命,造化在天。”
“他们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因果。”
“不过……”
聂争的嘴角,极其罕见地,牵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能在这等绝境下,依然坚守本心,不为利益所动。”
“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性。”
“很不错。”
“很对我这老头子的胃口。”
听到聂争这番极其露骨的夸赞。
赵县尊和白县尊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哪里听不出聂争话里的潜台词?
这位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府城那些大员的面子都不给的七品仙官。
是在极其明确地表态,他看好这两个小辈。
甚至。
他是在暗示,这两个小辈,是他聂争罩着的人。
赵县尊是个聪明人,他太懂“顺水推舟”这四个字怎么写了。
更何况,那个叫苏秦的年轻人,本就是惠春分院出来的,算是他半个“门生”。
如果在年考中大放异彩,他这个惠春县尊,脸上也有光。
“聂大人说得极是。”
赵县尊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真诚的赞叹。
“这苏秦,出身寒微,却能在如此大考中,为了昔日同窗,甘愿放弃稳妥的通关路径,踏入死局。”
“此等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心性。”
“若能顺利通过这遗迹的考验,假以时日,必是我大周仙朝的国之栋梁。”
赵县尊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朵散发着皎洁光芒的银花。
“既然聂大人如此看重。”
“那下官,便借花献佛。”
赵县尊将那朵银花托在掌心。
“这苏秦,配得上这一朵。”
“银花。”
随着赵县尊的话音落下。
那朵银花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钻入了代表着苏秦排名的那块水镜之中。
嗡——
【山河社稷图】上,苏秦的名字后方,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朵银色花瓣的标记。
在这百万学子拼死拼活、还在为了几点战功而抢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苏秦。
已经极其轻松地,拿到了三位主考官手里,总共只有三十朵的,银花之一!
这意味着,不论他在遗迹里的最终战绩如何。
他已经提前。
锁定了前百!
白县尊看着赵县尊那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老狐狸。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
赵县尊这手顺水人情,做得极其漂亮。
既讨好了聂争,又给惠春县的学子争了光,还能在未来那个可能前途无量的苏秦心里,结结实实地留下一笔恩情。
一举三得。
但。
这三位主考官手里,银花可是有定数的。
每人只有十朵。
这给出去一朵,就少一朵。
那些在遗迹里拼死拼活、展现出惊人实力的世家天骄们,可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些花呢。
白县尊原本是打算,把这些银花,留给那些真正能为朝廷、或者说能为他们各自派系带来实际利益的“人才”。
但现在。
赵县尊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
如果他白县尊不跟进,那就显得他不仅眼光不行,还不给聂争面子。
大周官场,最忌讳的,就是“不合群”。
“赵大人说得有理。”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
“这苏秦,确实有古君子之风。”
“但那个叫徐子训的年轻人,更是让人惊叹。”
白县尊的目光,落在水镜中徐子训消失的方向。
“为了一个朋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于死地。”
“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这种为了一个‘义’字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豪气。”
白县尊极其郑重地,从袖袍里摸出了一朵银花。
“在如今这唯利是图的修仙界里,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既然赵大人已经给了苏秦。”
“那下官。”
白县尊将银花托在掌心,目光直视着聂争。
“便将这朵银花,赐予徐子训吧。”
“也算是不辜负,他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赤子之心。”
随着白县尊的话音落下。
又是一道银色的流光划破云海。
【山河社稷图】上,徐子训的名字后方,也极其耀眼地,亮起了一朵银色花瓣的标记。
两朵银花。
两个提前锁定前百的名额。
就这么,在这场关乎百万学子命运的残酷大考,才刚刚拉开帷幕的时刻。
被极其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这。
就是大周仙朝的官场。
规则是铁定的,但权力,是极其灵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