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争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那两朵在榜单上熠熠生辉的银花。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甚至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去看赵县尊和白县尊。
他知道,这两个人给出银花,更多的是因为他的表态,是因为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但那又如何呢?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这两个小家伙……”
聂争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希望你们,能在这吃人的遗迹里,活下来。”
“这大周的天下,太久没有出现过,像你们这样干净的人了。”
......
天鉴阁内。
茶盏里的热气早被穿堂风吹得散尽,只剩下一圈微黄的茶垢贴在杯壁上。
那两道银色的流光在【山河社稷图】上炸开时,阁内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滞了半息。
丁巡检那双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捻了一下官服的袖口。
一百七十多个县,百万学子。
这才开考多久?
半个时辰都不到。
三位主考官手里拢共就三十朵银花,那是能直接锁死前百名、拿到【免试官身】入场券的战略级资源。
就这么水灵灵地给出去了两朵?
丁巡检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首位的赵县尊,又看了看旁边面色冷峻的白县尊。
“这就是仙官的做派啊……”
丁巡检在心底暗叹。
“资源在他们手里,不是用来按劳分配的,是用来表态的。”
“聂院长看重这俩小子,赵县尊和白县尊为了卖聂院长一个面子,随手就把多少底层学子拿命都换不来的造化,当成了顺水人情。”
丁巡检收回目光,心里那杆秤拨得飞快。
“不过,这人情也不是白送的。”
“【绝等】通道。”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连老一辈的教习都不敢轻易涉足。这两个小子就算拿了银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还得两说。”
站在一旁的冯教习,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
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上正在实时跳动的【战功榜】。
“赵大人,白大人,真是好魄力。”
冯教习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但也藏着几分老资历的毒辣。
“有了这两朵银花托底,苏秦和徐子训现在的排名,怕是已经冲进前百了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不过……”
“两位大人不妨看看这现在的榜单。”
众人顺着冯教习的手指望去。
光幕上,【战功榜】的前百名,名字跳动得极其剧烈。
但仔细看去,那些占据高位的名字,大多都透着一股子“陌生”的味道。
不是各县二级院里那些名声在外的首席,也不是类似惠春院内,薪火社、天机社这种核心圈层里的人。
反而是一些平时名不见经传、甚至是一级院被特批进来的寒门。
“看到了吗?”
冯教习的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现在冲在前面的,都是些聪明人。”
“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进去就直奔最外围的【下等】洞府。”
“那些地方机关陈旧,妖兽修为低下。”
“他们捡漏捡得快,战功自然涨得飞起。”
冯教习顿了顿,目光扫过榜单中段那些稳如泰山的名字。
“但。”
“这种排名,是虚的。”
“【下等】洞府的资源上限就摆在那里,等他们把那些残破的法器、低阶的灵草搜刮干净了,战功也就到头了。”
“到了大考后半段,等那些真正进了【中等】、甚至【上等】洞府的天骄们,把里面的核心传承拿出来……”
冯教习冷笑了一声。
“这榜单,瞬间就会被洗牌。”
“现在这前百里的名字,能有几个保得住?”
彭教习那沙哑得像夜枭般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接过了话头。
“是啊。”
“真正的角逐,才刚刚开始。”
“你们看。”
彭教习干枯的手指指向榜单在一百五十名到两百名之间的那个区间。
“蔡云、丁洛灵、钟奕、莫白……”
“这些真正有底蕴、手里捏着底牌的怪物,现在才刚刚开始发力。”
“他们进的是【上等】洞府。”
“那里面的随便一件东西,拿出来都能抵得上外围一百件破铜烂铁。”
彭教习的目光在苏秦和徐子训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两个名字,因为银花的加持,此刻正稳稳地挂在前百的边缘。
但。
字体的颜色,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阵法在提示,这两人当前所处的环境,极度凶险。
“苏秦和徐子训,确实是这批人里,走得最靠前的两个。”
彭教习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阴冷。
“但他们选的,可是【绝等】通道。”
“那里面的上古杀阵,那可是连真灵都能绞碎的死地。”
“银花保得住他们的排名。”
“可保不住他们的命啊。”
彭教习的这番话,让天鉴阁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徐黑虎站在一旁,那张布满横肉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他今天破例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公务,纯粹是因为那个被他从小逼到大、甚至为了道不同而跟他反目成仇的儿子,徐子训。
徐黑虎的双手在宽大的官袍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虬的泥鳅。
“糊涂!”
徐黑虎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太懂大周官场的生存法则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同窗之谊?什么舍生取义?
那都是些用来骗那些没经历过毒打的毛头小子的虚词!
“我费尽心思,甚至不惜让他恨我,也要逼着他走缝尸一脉。”
“就是为了让他能多一张保命的底牌,能在这个绞肉机里安安稳稳地活到最后!”
“结果呢?”
“为了一个外人。”
“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
“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去闯那种十死无生的绝地?!”
徐黑虎蹙着眉,恨不得现在就冲进遗迹,一巴掌把那个不孝子扇醒。
但他不能。
他是惠春县的典史,是大周仙朝的人官。
他必须在这个场合里,维持住一个官员应有的体面。
但他终究是一个父亲。
那股子被压抑在心底的担忧和愤怒,化作了一句极其生硬的点评。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大考比的,是谁能活到最后,把东西带出来。”
“不是比谁死得更壮烈。”
“拿着银花去送死。”
徐黑虎别过头,不再去看光幕。
“这叫暴殄天物。”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