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内的真元开始极其微弱地波动,像是一潭死水泛起了涟漪。
那是他在试图沟通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图】,准备默念那两个足以断送他一生心血和骄傲的字眼。
“等一下。”
苏秦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废墟间响起。
他没有用什么强硬的动作去打断徐子训,也没有拔高音量去吼叫。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向前迈出半步,看着徐子训那双因为被打断而略显错愕的眼睛。
“子训兄。”
苏秦的语气极度冷静,像是在堂屋里跟老爹算着秋后那几亩薄田的收成,一分一毫都掰扯得清清楚楚。
“你那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别拿出来说了。”
“你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是查清当年你母亲被逼死的真相,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伪君子拉下马,给这浑浊的世道讨个公道。”
“你如果连三级院的门槛都跨不进去,你拿什么去查?”
“拿你这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吗?”
苏秦的目光极其清明,没有丝毫杂念,直直地刺向徐子训的眼底,像是要看穿他伪装的坚强。
“更何况。”
苏秦的语气变得极其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老农盘算家底时的踏实感。
“这退出的名额。”
“本来就该是我。”
苏秦转过头,看着天空中那几行散发着冰冷星光的规则,仿佛在看一张并不怎么划算的契约。
“子训兄,你忘了?”
“我身上,可是有着【大周仙官】的敕名。”
“这敕名是天地法则的认可,意味着我未来,必成大周仙官。”
“这三级院,我早进晚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哪怕这次年考垫底,凭着这个敕名,朝廷迟早也得给我安排个出身,这大周的官场,总有我一口饭吃。”
苏秦的嘴角极其自然地牵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
“而且……”
“你大概不知道。”
“流云镇的丁巡检,那位即将高升地官的大人物。”
苏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在交待一件极其隐秘的底牌。
“他曾经亲自对我承诺过。”
“只要我愿意。”
“他随时可以给我补上一个最顶级的吏员实缺。”
“【灾伤勘验吏】。”
这五个字一出。
徐子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出身官宦世家,太清楚这个吏员职位的含金量了。
在大周仙朝,吏员千千万,绝大多数都是些核算钱粮、登记造册的苦力,一辈子都要看那些正印官的脸色行事,稍有不慎就是背锅的下场。
但【灾伤勘验吏】不同。
这是一个只有在天灾人祸发生后,才会出动的极其特殊的职位。
核查旱涝、虫灾受损面积。
更重要的是。
它拥有“减免赋税”的独立签字权!
这可是实打实的、连天官县尊都要忌惮三分的权力!
而且,这种位置,通常都是各派系大佬用来给自己心腹镀金的跳板。
只要在这个岗位上干个几年,攒够了资历和人脉,被举贤为官,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有了这个承诺。”
苏秦看着徐子训,语气极其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哪怕不去这三级院,也能在惠春县混得风生水起,照样能护住一方百姓。”
“所以。”
苏秦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退出了那个象征着机缘的核心圈子。
“这个机缘,你拿着。”
“你比我,更需要它去三级院里,找你想要的答案。”
苏秦的话,说得极其漂亮,有理有据,情感真挚,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果是换作其他二级院的学子,听到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恐怕早就顺水推舟,感激涕零地应下了,毕竟谁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但。
徐子训不是别人。
他是那个在饥荒界里,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凡人的徐子训。
他是那个宁愿和亲生父亲决裂,也不愿走那条铺满无辜者鲜血的缝尸人之路的徐子训。
他骨子里的那份轴,那份君子之风,是这大周仙朝里最稀缺的东西。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历经世态炎凉后的通透。
“你说得对。”
他没有去反驳苏秦的话。
因为他知道,苏秦说的是大实话。
有【大周仙官】的敕名兜底,有丁巡检那种即将高升实权派的亲口承诺。
只要苏秦不自己作死,回到流云镇,他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照样能护住那一方水土和那些乡亲。
大周的官场虽然吃人,但对于一个有价值的“潜力股”,总是会留一线生机的。
“可是。”
徐子训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坚定的执拗。
“你把这【灾伤勘验吏】的位置,看得太重了,又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眼睛。
“是,丁巡检确实能保你一个富贵前程。”
“有了那个位置,你只要熬上几年,攒够了资历,被举贤为官,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徐子训的语速虽然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着苏秦的命门。
“但那需要多久?”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大周仙朝的基层官僚,为了一个升迁的名额,能在县衙里熬白了头发,耗干了心血。”
“你身上背着【大周仙官】的敕名,你有在这三级院里一飞冲天的绝世天资。”
“你本可以借助这次年考的机缘,有机会拿到【免试官身】,直接跨过那道让无数寒门学子绝望的天堑,一步登天!”
徐子训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明明可以走康庄大道。”
“却要为了我这个没出息的世家弃子,去走那条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
“去把大好的青春和天赋,蹉跎在那些案牍劳形和官场算计里。”
徐子训的双手在长衫的袖口里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太懂那种在底层熬资历的苦了。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散修,因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
只能在一个不入流的吏员位置上,被那些尸位素餐的上位者一点点地磨平了棱角,最后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庸才。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苏秦这个他亲眼看着从外舍泥潭里爬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狠劲的兄弟。
为了救他,去受那份委屈?
“这不值当,苏秦。”
徐子训极其认真地看着苏秦,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
“你不用拿丁巡检的承诺来宽我的心。”
“官场的承诺,在没有兑现之前,终究是有变数的。”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兑现了。”
徐子训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不愿意。”
“我不愿意看到,一个本该站在云端,去整肃这大周贪腐之风的仙官。”
“因为我,而被迫在烂泥里打滚。”
“这机缘,是你的。”
“这路,必须你去走。”
他没有给苏秦继续开口的机会。
徐子训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体内的真元开始极其规律地波动,那是他在全神贯注地沟通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图】。
他不要什么未来,他只要眼前这个兄弟,能拿着属于他的机缘,好好地活下去,去走那条最宽广的坦途。
“你懂什么?”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失去了一贯的沉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严厉。
他没有去拉扯徐子训,没有像市井泼妇那样去撕扯。
他知道,大周仙朝的修士,一旦下定了决心,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固执。
“我从苏家村出来,就没怕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