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对接收者,有判断。
蔡云。
那个被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掌舵人。
那个把利益算计到了骨子里的、极其精明的执棋者。
苏秦极其清楚蔡云的为人。
蔡云收到这株斩尘三生花之后,一定会做一道极其冷静的算术题。
如果他收下之后,吞了这份好处,自己空间里别人的薄礼却自留……
那他就破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猜疑链一旦形成,剩下的人都会自保,整个链条会崩盘。
蔡云固然得了斩尘三生花,但他失去的,是这群“同行者“对他的信任。
而对一个志在那三扇门、志在更大格局的人来说,“信任“这种东西,远比一株灵材重要。
所以蔡云大概率,会选择赠送。
会回应这份善意,把链条的良性循环,延续下去。
苏秦赌的,就是蔡云的理智。
念头落定。
苏秦伸出手,极其平稳地,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朝着识海中“赠予“的念头,轻轻一推。
刹那间。
那株青白色的花,化作一道流光,从他的掌心消失。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苏秦的眼前,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蔡云所在的空间。
同样的茶室,同样的方台,同样的手印。
蔡云就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在他的面前,那株刚刚被苏秦赠送出去的斩尘三生花,正缓缓地,浮现成型。
苏秦明白了。
这是规则的机制。
赠送的瞬间,赠予者能够看到接收者那边的画面。
像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善意,落到了对方的手里。
也像是要让你亲眼见证,对方会如何回应你的善意。
苏秦静静地看着画面里的蔡云。
他把那道选择题,亲手交了出去。
现在,轮到蔡云回答了。
是延续这份信任,开启良性的循环。
还是辜负这份善意,让一切堕入猜疑的死局。
苏秦不知道蔡云会怎么选。
他只能看着。
……
……
天鉴阁内。
水镜里那六块画面中,苏秦那一块,骤然亮起了一道流光。
那株青白色的花,从苏秦的掌心消失,转瞬之间,出现在了蔡云的空间里。
“他送了。”
冯教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讶异。
“苏秦把斩尘三生花,送给蔡云了。”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一凝。
这是六个人里,第一个举行赠送之举的。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掂量,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套规则里的陷阱。
而苏秦,第一个打破了僵局。
“这小子,倒是干脆。”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拿了蔡云的精血,这是在还人情。还得痛快。”
几个教习纷纷点头。
但山河社稷图内。
点将台上那三位主考官没有看到这一幕的轻松。
确切地说,他们看到了同一幕,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聂争端坐在太师椅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镜里蔡云那块画面。
盯着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
“你们说。”
聂争忽然极其轻声地开口。
“蔡云拿到这味灵材之后,会用它来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极其缓慢地停住了。
白县尊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两位九品天官,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疑惑。
有的,是一种极其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沉重的默契。
因为他们,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节衍身“这三个字背后的全部门道。
节衍身,对寻常修士而言,是传说,是窃天之权,是连听都未必听过的偏门秘术。
但对他们这两位天官而言……
那是他们自己,亲手走过的路。
赵县尊膝下,有两具节衍身。一具已经吸收证道,另一具还在某处秘境里被悉心温养。
白县尊更甚,他那三成被排异震碎的金身根基,有一部分,就是靠着吸收一具节衍身化作的心魔,才勉强补回来的。
他们是放风筝的人。
是手里攥着线的那个“孩子”。
所以当聂争问出“蔡云会用斩尘三生花做什么“的时候。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太冷,冷到他们一时都不愿意先说出口。
聂争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镜上,极其缓慢地,讲了一个故事。
“我给你们说一个,我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故事吧。”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没有打断他。
他们知道聂争要说什么。
但他们也想听听,这位向来孤冷的七品官,会用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来给那具水镜里的“风筝”,做一个注脚。
“乡下的孩子,都爱放风筝。”
聂争的语气极其平缓。
“有一个孩子,扎了一只极其漂亮的风筝。
他给风筝画上眼睛,画上翅膀,把它放上了天。”
“那风筝飞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孩子在地上看不见的风景。
它很欢喜,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东西。”
聂争顿了顿。
“直到有一天起了风,它飞得更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它能飞,不是因为它自己。是因为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线。”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他想起了自己那具还在温养的节衍身。
那具分身,此刻应该正在某处秘境里,以为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以为自己拼搏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它不知道,它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他白某都看得见。
它不知道,等它修炼到了火候,他一个念头,就能把它收回来。
它不知道,它这一生的奋斗,从头到尾,都是在替他白某,铸一道金身。
白县尊的指节,极其缓慢地收紧了。
“那风筝,后来想明白了更可怕的一件事。”
聂争的声音极其轻。
“它发现,孩子随时可以把它收回去。
一收线,它就乖乖落回孩子手里,被缠好,被叠起来,收进黑漆漆的木箱。
等下一个晴天,再被放上天。”
“飞也好,落也好,收也好,放也好。”
“它,做不了一点主。”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盏凉透的茶。
他没有看聂争,也没有看水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