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亲手把一具节衍身,从识海里“收“了回来。
那具分身化作心魔的时候,曾在他的识海里挣扎、嘶吼、求饶。
而他赵某,极其平静地,把那个心魔,斩了。
然后证得了第二道果位。
那个被他斩掉的心魔,在化作青烟消散的前一刻,看他的眼神……
赵县尊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他不愿意再去记。
“后来呢?“
白县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但那份冷,不是冲着聂争,也不是冲着水镜。
是冲着他自己心底某个,被这个故事勾起来的、极其隐秘的角落。
“后来。”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极其慢。
“那只风筝,在又一次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它知道,只要那根线还连着孩子的手,它就永远是孩子的风筝。
它这一生,从生到死,都被攥在别人的手心里。”
“它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事情——“
聂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在它还飘在天上的时候,亲手,把那根线,咬断。”
点将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跟“震惊“无关。
因为赵县尊和白县尊,从聂争开口讲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起,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们太懂了。
懂节衍身的每一处关窍,懂那根连接本体与分身的因果之线,懂“收线化心魔、斩之证果位“的全部流程。
他们甚至懂得,比聂争这个故事讲得,还要透。
所以这片死寂里,没有恍然大悟。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斩尘三生花。”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干涩。
他没有问“蔡云为什么要这味灵材”,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能斩断因果。”
“它能斩断的,正是那根线。”
赵县尊一字一顿,像是在替聂争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又像是在对自己心底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说一句他永远不会让对方听见的话。
“蔡云想用这味灵材,斩断他和本体之间的羁绊。”
“这样一来,等本体想要收线、想要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化作心魔斩杀的时候……“
赵县尊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低了下去。
“他,已经不在那根线上了。”
白县尊闭着眼睛,极其缓慢地,接了一句。
“风筝宁愿在天上亲手咬断线,粉身碎骨地摔下去。”
“也不愿被乖乖收回木箱,等着下一次被放上天。”
他睁开眼。
那双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极力压制的东西。
“他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
“只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但聂争替他,说完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抗争。”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上。
“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点将台上,再没有人说话。
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却始终没有喝。
白县尊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们都是放风筝的人。
他们手里,都攥着属于自己的线。
而此刻,他们隔着一面水镜,看着另一个人手里的风筝,正要亲手咬断那根线。
这一幕,本该与他们无关。
蔡云的本体是谁,他们不知道,也无意去管。
一具节衍身想摆脱本体,在大周仙朝的体制里,是一件极其荒唐、甚至大逆不道的事。
但这两位铸过多具节衍身、亲手收过、亲手斩过心魔的天官。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底那个被压了极深极深的角落,却莫名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秘境里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
他们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去想的问题——
我手里的那只风筝。
会不会,也曾在某个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瞬间。
动过,要亲手咬断那根线的念头?
这个念头,只在两位天官的心底,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就被他们,极其用力地,压了回去。
有些问题,身为放风筝的人,是绝不能去想的。
一旦想了,那根线,就再也攥不安稳了。
点将台上,云海极其缓慢地翻涌着。
水镜里,那株青白色的花,在蔡云的面前,极其安静地,绽放。
……
……
蔡云所在的茶室里。
那株斩尘三生花,在他面前缓缓成型。
蔡云静静地看着它。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其隐秘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株花是谁送来的。
苏秦。
蔡云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在锦囊里写下“斩尘三生花“的时候,赌的就是这味灵材会落到某个“讲信用“的人手里,然后被赠送给他。
而苏秦,不仅讲信用,还讲得极其干脆。
第一个赠送。
不带半分犹豫。
蔡云极其清楚,苏秦这一手,不只是还人情。
那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一定也算到了“率先赠送、建立互信、引导良性循环“这一层。
他用一株斩尘三生花,把“信任“这颗种子,种进了这个空间。
而蔡云,本该回应这份信任的。
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他应该收下斩尘三生花,然后把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也赠送出去,延续这条良性的链条。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皆大欢喜。
这是最理智、最符合他“执棋者“身份的选择。
但是。
蔡云的目光,落在那株青白色的花上。
他没有去管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这株斩尘三生花上。
因为对蔡云来说,这株花,从来就不是什么“利益交换“的筹码。
它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能够真正为自己做主的机会。
蔡云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托在了掌心。
花瓣上那层水波般的光泽,在他的掌心极其轻柔地荡漾着。
那缕缠绕在根茎上的、灰白色的“斩断之雾”,极其缓慢地,渗入了他的皮肤。
蔡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正在他的体内,极其缓慢地苏醒。
它在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