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这场大考凶险,明知道每一届都有人埋骨在某座遗迹里,再也回不来。
他们还是咬着牙,下了场。
光是这份不躲、不缩、敢来的胆气,就比那些畏畏缩缩、压根不敢应考的同窗,强出太多。
进来之后,他们也试过。
那点下等洞府里仅剩的造化,盘踞着洞府的守护。
邹武上去够了一次,胳膊上被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险些没能跑回来。
打,打不过。
退,又不敢退。
外头那些杀红了眼的狠人,他们这种货色撞上了,连给人垫脚的资格都没有。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就是找个死角,缩着,掐着时辰,熬到大考结束。
“还有多久?”
邹武啃着一块干硬的胡饼,含混地问。
“快了。”
邹文盯着视网膜底端那个不断跳动的排名:
“撑到结束,咱俩……六千来名。”
六千来名。
百万学子里头,堪堪一个中上游。
进不了三级院。
这一遭,是没指望了。
可也没死。
邹武嚼着饼,没接话。
没机缘,没造化,名次也不光彩。
可他俩,到底是凭着自己的两条腿,活着站到了这儿。
对得起来时那一口,敢下场的勇气了。
邹武咽下最后一口饼,正想再说点什么。
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亮了。
一幅画面,蛮横地,挤进了他的视野。
撇也撇不掉。
下一息,两个人,同时看清了画面的内容。
最先撞进他们眼里的,是一朵花。
一朵金灿灿的、流转着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甸甸气运光泽的花。
邹武不认得别的。
但他认得这朵花。
每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在入学之初,都被反复叮嘱过这朵花的分量。
金花。
主考官手中,最金贵的那份权柄。
有的考官,宁愿不给,都舍不得下那一朵。
那是天官,亲手递出的认可。
“金花……”
邹文的声音,抖了一下:
“有人……得了金花?”
紧接着,画面一转。
那朵金花的流光,落向了一个盘膝而坐的青衫身影。
苏秦!
他们是亲眼目睹苏秦成长的,知道苏秦,飞的多高!
但...
直到这幅画面,把那个青衫身影身前,正在凝实的东西,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们眼前。
那是一行,正在成型的法术名。
旧的字迹消散,新的字迹浮现。
邹武不懂那门法术是什么。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画面里的苏秦,不是在学一门法术。
是在……“创”。
是在亲手,造出一门,这世上原本没有的法术。
邹武的脑子,嗡的一声,白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看了一眼自己缩在这块冰冷岩壁后头的、狼狈不堪的模样。
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硬的胡饼。
看了一眼胳膊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口子。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那幅画面。
画面里的苏秦,跟他一样,是二级院的学子。
跟他一样,是从那种发霉逼仄的外舍里,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邹武亲眼见证了苏秦的成长。
如今,又见证了...
他,在创法。
在被天官,亲赐金花。
而他邹武,在一座下等洞府的死角里,缩成一团,啃着冷饼,数着日子,六千来名,进不了三级院。
那不是嫉妒。
嫉妒,是觉得自己本该拥有,却被夺了去。
可邹武连嫉妒都生不出来。
因为那个画面里的境界,离他太远了。
远到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一道,横在他和苏秦之间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鸿沟的这一头,是他这种敢来、却也只能到此为止的寻常人。
鸿沟的那一头,是要在大周仙朝的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那块啃了一半的胡饼,从邹武手里,无声地,滑落在了地上。
……
另一座中等洞府里。
尚枫,刚刚啃下一处机缘,正待往深处推进。
那幅画面,便在此时,浮现在了他眼前。
尚枫,是百草堂的二师兄。
这个“二”字,他背了很多年。
早些年,百草堂的头名,是王烨。
那是个极其扎眼的人物,天赋、心性,样样压人一头,稳稳地坐在百草堂第一的位子上。
尚枫再怎么拼,也只能屈居第二,望着那个背影。
他不是没盼过。
他盼着王烨早点结业,早点离开百草堂。
等那座压在头顶的大山挪开了,这“百草堂第一”,怎么着,也该轮到他尚枫坐一坐了。
后来,王烨果然走了。
尚枫熬了那么多年的那一天,好不容易,盼来了。
可那个位子,他还没来得及坐热乎。
苏秦,上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原本并不怎么起眼的师弟,竟一步一步,越过了所有人,稳稳地,坐上了百草堂头名的位子。
尚枫,还是老二。
兜兜转转,熬走了一座大山,头顶,又压上了一座。
他服。
苏秦那一身的本事,那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造化,他是亲眼看着的。
服气。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尚枫的心里,到底还是存着那么一丝,说不出口的遗憾。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是那个“老二”的命。
跟那个“第一”,无缘。
而此刻。
那幅画面里,苏秦周身那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那行从虚空里一笔一划凝出来的字迹——
尚枫一眼,就品出了分量。
他比邹文邹武,要懂行得多。
“六品……”
尚枫的呼吸,骤然一滞:
“还是……创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