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
“这小子。”
“距离铸身境、距离入主大寒·定规果位,只差最后那临门一脚了。”
这话一出,阁里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铸身境,是养气境之上的境界。
是从凡夫之身,一步跨入人官的那一道天堑。
大寒·定规,是一道果位。
是寻常铸身境之上、令多少天才扼腕饮恨、终生攀不上去的那个位子。
而苏秦....
一个尚在二级院读书...
年纪比阁里最年轻的教习还要小上几十岁的少年——
距离这两样东西,只差最后那临门一脚了。
“白白可惜了……“
冯教习喃喃地,把刚才他自己叹过的那一句,又念了一遍。
可这一回,他念出来的滋味,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他叹的,是这小子的造化落空了。
而此刻他念的,是.....
可惜他冯某人,方才那一声叹息,叹得太早了。
阁里有几个教习,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良久,一个资历稍老的教习,才慢慢地开口。
“丁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
“以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放在三级院里。”
“是什么样的水准?”
这话问出来,阁里几人的目光,齐齐地,转向了丁巡检。
丁巡检是这屋里资历最老的人官。
他在地方上做过多年的实缺,见过世面。
他对三级院里的天骄梯队,最是清楚。
丁巡检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段话。
“三级院里的学子,按修为和根基,是有梯队的。”
丁巡检的声音很沉:
“最底下的,是养气七八层、根基稀松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进了三级院,混上一个吏员名分就算到头了。”
“再往上一档,是养气九层、根基扎实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是三级院里实打实的第一梯队。
寻常下放,便是九品人官打底,往后能熬地官,天官的,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再往上的顶级梯队……便是已经铸身境、刚刚入主果位的那一拨怪物。
这一拨人,三级院里加起来,也就那么寥寥十几个。
是要直接送进朝堂、留作大用的种子。”
丁巡检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以苏秦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那位资历最老的人官极缓地道。
“已经是寻常三级院内,实打实的第一梯队的水准了。”
“距离那些顶级梯队的怪物。”
“也,仅差那一步铸身境之遥。”
这话一字一字地落下来,阁里几个教习的脸色,又是一变。
他们都知道,三级院里的第一梯队是什么概念。
那是各个分院筛了又筛、考了又考,才挑出来的、整个青云府最尖的尖子。
是无数寒门子弟、世家子弟、修真奇才,挤破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那一档。
而苏秦...
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在三级院仅是试听的少年...
如今,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已经赶上了那些在三级院里熬了数年的,三级院第一梯队的天骄。
冯教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冯某人,是从三级院的边缘梯队,一路熬到今天这位置的。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便是能在那一群天骄里挤出一席之地。
可苏秦....
苏秦连三级院的门都还没正式进。
苏秦的修为,已经和他冯某人,持平了。
苏秦的根基,比他冯某人还要厚实。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说话。
阁里几人也都沉默了。
良久,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缓缓地,从那一片阴影里转开了。
他没有再开口讥诮什么。
他不是不想讥诮...
这是他这一辈子,习惯了的事。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用得上的词。
讥诮一个连他这位长青堂主都仰望不及的少年?
他张不开这个口。
彭教习极其缓慢地,将那双夜枭眼,重新阖上了。
他重新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半个字都没说。
这一阖一缩之间,阁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位以阴冷尖刻闻名于天鉴阁的长青堂主,第一次把自己的那张嘴,主动地闭上了。
谢城隍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极缓地开口了。
“这小子。”
那位阴司的城隍极其平静地道:
“走的,不是寻常的路。”
“他这一辈子,怕是要把大周仙朝的官道。”
“搅个,翻天覆地。”
这话从这位阴司城隍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谢城隍掌着另一套独立运行的监察机制,他看阳间的一切,向来冷眼旁观,少有这般直白的断言。
可他今日,开了这个口。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一句极轻、几乎像是叹息的话。
“够狠。”
那两个字,是徐黑虎这一辈子,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
他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一辈子崇尚的,便是最硬的底牌。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把那底牌握到了极致。
丁巡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想起了当年苏家村平灾的时候,自己曾在那个少年身上,悄悄押下的那一注。
他想起了九品灵植夫考核时,自己亲手为那少年打的那个甲上。
他想起了灾伤勘验吏那个被对方婉拒的实缺,以及自己后来许下的三年之约。
他押的那一注。
长成了。
而且长得,比他当年最大胆的预想,还要快上十倍、百倍。
丁巡检望着水镜,极缓地,说了一句话。
“看来当年。”
“我,没看错。”
阁里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长桌最左侧的、那一片阴影里。
罗姬依旧站在那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旧格格不入。
可此刻...